只听李幽虎道，“拿着喝吧，我这还有一壶。”
“食盒里都是下酒菜，你抓着吃便是，我只喝酒。”
乞丐连连道谢，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水。
“没想到还有能喝到好酒的一日，就算死了也值了。”
李幽虎笑了笑，“这话我听某位行走江湖的武者说过，没想到乞丐也拿来用。”
乞丐嘴里嚼着牛肉，含糊不清道，“害，不瞒贵人说，我虽然现在是落魄乞丐，可年轻时候也当过行侠仗义的刀客呢。”
李幽虎假装好奇道，“哦？那如何到了这般田地？快跟我讲讲。”
乞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似是想起来伤心事，继而长叹一声。
“罢了，贵人想听，我就跟你说说，权当是解闷。”
“我本姓卓名海，是玉州出身的武者，年幼时练出一手好刀法，远近也算是个好手。”
“后来四处游历，路见不平惹了贼人，辗转到了云州城。”
“在这城中安稳待了半年，结果脾气难改。还是因些小事替人主持公道，惹上了不少仇家。”
“事情越闹越大，最终被人在酒水里下毒，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李幽虎道，“卓大侠当初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怕是酒菜不缺，依旧逍遥快活。”
卓海摇头道，“酒菜不缺是真，快活却未必。”
“我也想明白了，茶楼里什么大侠义薄云天、匡扶正义、世代留名的话都是假的。”
“真正的大侠都得聪明人来当，脑子稍微比别人差点，就要碰的头破血流，最后死在墙角地沟里。”
“我这人不够聪明，讨不了好的。”
李幽虎拍手道，“这话有点意思，却也漏说了一种。”
卓海啃着烤鸭腿道，“哪一种？”
“真正的大侠就算不太精明，只要拳头够硬，本事够强，低调点也是能当的。”
“这倒也对，可惜我本事也不够强，还是着了道。”
“那要换你再回到几年前，还当这种大侠吗？”
卓海低下了头，沉默片刻抬起酒壶灌了两口老酒，这才开口道，“当！”
“我这人就是横死的命，没得救的。”
李幽虎朗声一笑，“好，就是这个味，跟酒楼里说的好汉一模一样，死也不改口的犟。”
卓海也是哈哈一笑，“贵人就当是个乐呵，莫往心里去。”
李幽虎道，“这可不是乐呵，卓大侠干了十几年行侠仗义的事，到头来这等下场，想来心中也是不平的。”
“那以卓大侠之见，这天下百姓的不公是什么？”
卓海捏着花生米随意道，“天下最大的不公就是以为它公。”
李幽虎疑惑道，“此言何解？”
卓海道，“就像是一杆秤，缺斤少两了，还做什么买卖？”
“要是在市场上不拿秤，多半坑不到人，只因大家都觉得你不准。但拿一杆假秤出来，想坑人就简单多了。”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怎么报、何时报谁说了算？”
“草菅人命的歹人寿终正寝，救死扶伤的善人飞来横祸，这也算报吗？”
李幽虎哑然失笑。
卓海此言随意了些，似是在发牢骚。
听起来有点意思。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只说有因必有果，可这果该不该就不好说了。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莫要当真。
若真有那么灵验，还要衙门干什么？
卓海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嘀咕半天道，“善报恶报莫要多求，顶多是个心安罢了，真正报应还得靠自己。”
“天下人若都信这个，就是对自己不公了。”
李幽虎点头道，“卓大侠看得透彻，喝酒！”
卓海提起酒壶喝上一口，又道，“其实除了方才那些话，我还有些想法。”
李幽虎道，“卓大侠说说看。”
卓海道，“都说公道在人心，却终究是有人来主持。”
“所以，唯有需要人来裁定之事才可用公道形容。”
“狼吃肉，牛吃草，谁人能管？自然没有公道可言。”
李幽虎附和道，“卓大侠所言不差，若想偏倚，必然先能管之。”
卓海笑道，“贵客是明白人，先看谁能管着这天下，不公之处自然就好找了。”
李幽虎试探问道，“那大澜之不公在于新佑帝？”
卓海摇摇头，“新佑帝只是个皇帝罢了，应在于大澜政令、推行治理之中。”
“皇亲国戚、宗门世家、官署衙门.......都有可能。”
李幽虎若有所思，这倒是跟新佑帝说的有法不依有些如出一辙。
若将大澜换成人界人族，均在茶山宗治下，怕也是类似情况。
【法不能依、令不能行。】
那要换成三界、天道呢？
天道若有不公，谁能做天道的主，莫非是天道本身？
【或者是.......这可不能乱想！】
陪着卓海喝完酒，李幽虎看着对方竟将四盘菜都吃进了肚子里，也不知会不会撑着了。
卓海喝完最后一口酒水，打着酒嗝道，“谢贵人款待，聊了半天，我还未请教贵人如何称呼？”
李幽虎嘴角翘起，“卓大侠还记得桠河上的月色吗？”
咣当一声，卓海手中酒壶跌落于地。
脑海中回忆起那夜里孤舟、曹家追兵、河中巨鳄、装逼吟诗。
“你，你，你是赤松镇李兄？”
“不错，看来卓兄记起我了。”
“我这，我......怪不得舍得花钱请我吃顿好的，竟是渤州故人，啊哈哈，啊，呜呜呜......”
“卓兄莫要激动，我也是今日碰巧听到你之消息，便从上京城赶了过来。”
“且待我略施小术，替卓兄解了此番落魄。”
话音落下，李幽虎伸手发动《活愈》《点化》二术。
顺手又将两枚金银菩提打入卓海体内。
污秽尽去，新衣贴身。
眼见一名街角邋遢乞丐，摇身一变成了仪表翩翩的白衣刀客。
“卓兄方才说善未必有善报，今日在我这先报上一回。”
“这些年受苦了，但如今苦尽甘来，依旧还是那初心不改的卓大侠。”
卓海双眼重现光明，值此巨变，竟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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