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惊蛰立于荒庙残垣前,手中那卷被夜风吹了一宿的竹简,边缘已微微卷翘。
她指尖最后一次摩挲过盲文刻下的四个字——灰中有假,目光沉静如一口千年古井。
昨夜心狱七日的煎熬仿佛已是隔世旧梦,那些曾经能将她撕裂的哭嚎与怨咒,此刻听来,竟只剩下可以被分析的音调与节奏。
她不再惧怕记忆,反而学会了如何在万千哀鸣里,精准地找到那个独属于自己的锚点。
她忽然抬手,将竹简投入一旁的火盆。
采薇正收拾着药箱,见状一惊,下意识问:“为何烧了?这可是乌罗大人好不容易才送来的消息!”
火焰舔上干燥的竹片,发出哔剥的轻响。
惊蛰看着那四个字在火光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为一缕青烟,声音低沉而清晰:“真消息,从不能留下痕迹。只有假的灰,才需要人去循迹。”
火光映在她瞳孔深处,跳动不休。
竹简彻底化为灰烬的瞬间,她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声响。
三段截然不同的呼吸频率,在她的意识中无声地回响、重叠、最终校准为一。
那是紫宸殿深夜无人时,御案之后独有的沉稳律动。
七日之前,这呼吸是她在万鬼哭嚎中唯一的浮木;七日之后,这呼吸已化为她血肉之躯里,最稳固的节拍器。
与此同时,天牢九渊最深处,阎无赦独自端坐于那张冰冷的青铜椅上。
狰狞的鬼面被随意搁置在石案一角,第一次将那张焦黑错乱、沟壑纵横的脸,完整地暴露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之下。
他摊开左手,掌心那枚被他捏了十年的桃核早已碎裂,黑色的粉末深深浅浅地渗入他每一道掌纹,如同无法洗去的罪印。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哑狱婆阿漆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膏放在石案上。
她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用足尖,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极轻、极快地点了三下。
这是她在这座死牢中十年来,第一次主动向阎无赦发出警示。
阎无赦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沙哑如破锣:“你也在怕她?”
阿漆静立片刻,缓缓摇头。
她从怀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在撕下的半片衣角残布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写完,她将布片推到阎无赦面前,悄然退入阴影。
阎无赦的目光落在布片上,只见上面写着:“她看你时,不像看刽子手,像看……一个还活着的人。”
他嘴角牵起一抹扭曲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可当阿漆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却久久地凝视着地面上那三道浅浅的划痕,那代表着“危险”的暗号,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座他以为早已死寂的牢狱,竟还能传递出除了哀嚎之外的“声音”。
紫宸殿密阁之内,空气里浮动着龙涎沉水香的清冷气息。
武曌垂目翻阅着新呈上来的《刑狱录》,目光却毫无焦距。
在她面前的虚空中,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水镜,正无声地、反复地回放着昨夜心狱中的最后一幕。
当镜影中的惊蛰在万民欢呼声中走下龙椅,单膝跪地,双手将鸣晦剑奉还之时,武曌握着朱笔的指节蓦地一紧,一滴浓黑的墨,从笔尖坠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墨渍。
一名内侍官趋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陛下,阎无赦在殿外求见。”
“不见。”武曌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内侍不敢多言,正欲退下,却听她又补了一句:“……去,将那道‘赦令’收回。”
内侍心中一凛,袖中那道尚未写完最后一个“免”字的烫金卷轴,仿佛又重了几分。
他领命退下后,武曌终于从御案后起身。
她踱步至窗前,看着殿外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宫檐,脚步竟比往常慢了半拍。
直到这一刻,她才在心中真正承认:那不是驯服,那是臣服。
一种清醒的、自愿的、甚至带着一丝傲慢锋芒的臣服。
而这,远比任何靠恐惧与酷刑换来的绝对服从,更让她心动,也更让她……不安。
另一间潮湿的囚室角落,幻音师白耳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那枚曾是他毕生骄傲的幻音铜哨,被他丢弃在脚边。
他听见的早已不是惊蛰击碎青铜钟的破裂声,而是自己当年为了活命,向阎无赦出卖同僚时,那段卑劣窃语的无限回响。
“我该聋了……我本就该是个聋子……”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血丝,绝望之下,他竟摸索着捡起那枚铜哨,锋利的哨管对准了自己的耳道,便要狠狠刺下。
就在此时,一物从门缝下被悄无声息地塞了进来。
是一片干枯的菩提叶。
白耳动作一滞,颤抖着拾起。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惊恐地发现,在枯叶脆弱的脉络之间,竟嵌着一行用比发丝还细的银丝织成的小字:“你姐姐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们改我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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