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水牢的空气里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铁锈味,混合着腐烂的藻类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惊蛰提着那只红漆食盒,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每走一步,盒中瓷壶里的液体便轻轻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走到最底层的囚室前,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旁躬身行礼的狱卒。
“退下。”惊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陛下有旨,不想听见任何杂音。”
狱卒们对视一眼,看着这位新晋天刃腰间那把从未沾过尘埃的短刀,极为识趣地退到了甬道尽头的拐角处。
铁栅栏内的上官婉儿被锁链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漆黑的脏水里。
曾经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内廷宰相”,此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听见动静,她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触及惊蛰手中的鸩酒时,竟然亮起了一丝名为解脱的光。
惊蛰没有废话,她放下食盒,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一枚极细的中空银针。
针管里封存着一种淡褐色的液体——那是她用曼陀罗花粉提纯后,混合了从南疆商人那里弄来的河豚毒素微量调配的药剂。
在现代,这是足以引发生理性心脏骤停的神经毒素,但在极其精准的剂量控制下,它能制造出一种濒死的假象:呼吸微弱到无法察觉,脉搏降至每分钟三次以下。
“只有一次机会。”惊蛰贴近婉儿耳边,语速极快,声音被压得极低,“配合我,或者真死。”
上官婉儿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场残酷的刑讯。
但当那根冰冷的银针抵住她颈侧迷走神经的位置时,她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了决绝。
这是一个赌徒最后的孤注一掷。
婉儿颤抖着手,艰难地从凌乱板结的发髻深处,抠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扣。
那玉扣看着不起眼,侧面却刻着极微小的云纹——那是皇陵的制式图腾。
“地宫……主墓室……这是……夹层的钥匙……”婉儿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将玉扣塞进惊蛰手心时,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惊蛰的掌肉里,“那口空棺……底下……有人……”
话音未落,惊蛰拇指猛地发力,将银针推入。
药液入体,上官婉儿的瞳孔骤然放大,随即涣散,原本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垂在锁链上。
惊蛰迅速收针,反手抓起桌上的鸩酒,并没有往婉儿嘴里灌,而是“哗啦”一声泼洒在地上。
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她抽出早已备好的白绫,在婉儿脖颈上利落地绕了两圈。
这一步最考究力道。
既要勒出皮下出血的紫色淤痕,又绝不能真的伤及气管软骨。
做完这一切,惊蛰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刑凳。
“哐当!”
巨响在死寂的水牢里炸开。
她算准了时间。
左侧高墙那扇仅有巴掌大的气窗外,一道极淡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那是武曌安插在刑部的眼线,名为“听瓮人”。
惊蛰迅速将婉儿放平在地,用身体挡住关键部位,随后扯过那块满是污渍的盖尸布,将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既然不肯体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完成任务后的不耐与冷漠。
窗外的阴影消失了。
一刻钟后,运尸的板车吱呀作响,推向宫门。
夜色浓重,雪沫子横飞。
板车刚到玄武门偏门,一柄带着红缨的长枪便横在了路中间。
又是梁峰。
这位禁卫统领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脸色在灯笼的红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他盯着板车上那具隆起的人形,鼻翼抽动,似乎在嗅着那股尚未散去的酒气。
“天刃大人,例行公事。”梁峰吞了口唾沫,手握住盖尸布的一角,“得验明正身。”
惊蛰站在车旁,双手笼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梁统领想看?”惊蛰的声音轻飘飘的。
“职责所在。”梁峰硬着头皮要去掀布。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粗布纤维的瞬间,一点冰凉的寒意贴上了他握枪那只手的虎口。
那是惊蛰的短刀,刀锋上还带着未擦干的、属于元忠的血迹。
“内侍省的那半张排水图,我已经让人誊抄了一份。”惊蛰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如果这块布被掀开,明天早上,那张图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卿的案头。到时候,梁统领猜猜,陛下是会信你尽忠职守,还是信你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梁峰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排水图直通女帝寝宫,是他这一系禁军最大的死穴。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最终,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求生欲战胜了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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