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硝烟味被拂晓的凉风彻底吹散，空气里多了一种雨后泥土的清苦气息。
惊蛰站在偏殿的铜镜前，手指习惯性地抹过颈侧。
那里原本有一道因长期佩戴玄铁面具而留下的红痕，如今正随着面具的永远卸去而慢慢变淡。
宫人捧来一副崭新的明光铠。
这甲胄不再是暗卫那种为了潜行而设计的、吸光且轻薄的墨色犀皮，而是用精钢反复锻打，又在边缘錾刻了云雷纹的重器。
惊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护心镜。
镜面上倒映出她现在的脸，不再是地牢里那个满脸血污的死囚，也不是阴影中杀人不眨眼的利刃。
胸口的重压感很真实。
这副铠甲足有三十斤重，压在肩膀上，让每一寸肌肉都必须绷紧才能维持站姿。
这种沉重感，反而让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种重量不再是为了索命，而是为了站到阳光下，去接住那个女人给她的名分。
“大人，册封的旨意已经传遍神都了。”
上官婉儿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惊蛰转过头。
她注意到婉儿今日穿了一件极正式的绯色官袍，发髻上的步摇随着走动轻微晃动，发出悦动的脆响。
“那些‘影卒’……”惊蛰开口，嗓音还有些因昨夜嘶吼过后的沙哑，“他们反应如何？”
“都在万象神宫前跪着呢。”婉儿抿唇一笑，眼中隐有光华，“陛下当众宣旨，废除影卒奴籍，编入禁卫‘天刃营’。那些平日里只会在阴影里吐信子的毒蛇，这会儿正对着龙椅哭得像群孩子。惊蛰，从今天起，你是大周第一位天刃大将军。”
惊蛰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一颗颗扣上甲胄的束带。
手指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在精细的丝绸系带间显得有些笨拙。
大将军。
这个词在她的逻辑库里，曾经只意味着历史书上的符号，或者是某种需要暗杀的目标。
现在，它成了一块压在肩头的生铁，沉甸甸的，满是责任。
她推开殿门。
晨光猛地撞进眼帘，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这种生理性的畏光反应提醒着她，她在这个世界的阴影里待得太久了。
校场上，陆沉静静地立在花树下。
他的金属躯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惊蛰走过去，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闪着寒光的银质拨针。
这是她连夜打造的工具，用来对这台杀戮机器进行最后的、不可逆的精修。
她绕到陆沉背后，手指拨开他后颈处的隐蔽甲片。
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复杂得令人战栗的齿轮与连杆。
惊蛰的呼吸放得很轻，眼神专注如手术台前的外科医生。
她精准地挑断了几根连接着“杀戮逻辑模块”的细丝。
那是地宫文明留下的毒瘤，让陆沉在受到刺激时会无差别攻击周围的生物。
随着金属结构的微调，陆沉原本紧绷的肩胛缓缓放松了下来。
“陆沉。”惊蛰轻声唤道。
这不再是指令，只是一个尝试。
陆沉那双冰蓝色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频率由急促变得平缓。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啮合声。
他低头看着惊蛰，那张被金属覆盖了一半的脸上，竟透出一丝挣扎的迟疑。
“惊……蛰……”
声音极其生涩，像是生锈的锯片磨过石块，却不再是那种机械合成的平板音调。
惊蛰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这个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被做成傀儡的灵魂，正从冰冷的零件森林中重新爬了出来。
这代表着那些异人留下的痕迹，正在被这个时代的文明与人性一点点驯服。
她拍了拍他厚重的金属手臂，触感冰冷，心底却有一丝暖意流过。
“走吧，陛下在龙凤楼等我们。”
龙凤楼是神都最高的建筑，从这里望下去，整个洛阳城如同盛开在黄河边的一朵巨型牡丹。
惊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风更大了，吹得她身后的猩红斗篷猎猎作响。
武曌负手立在栏杆旁。
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沉重的衮服，只是一袭素雅的紫色常服，长发被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
“朕听婉儿说，你把那本《偃师秘录》烧了？”武曌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那东西留着，只会让更多的人变成陆沉那样的疯子。”惊蛰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可惜了，那是长生和无敌的秘密。”武曌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极其清明，“不过，朕也不喜欢那种不可控的力量。”
她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随手抛给惊蛰。
惊蛰下意识接住，由于甲胄不便，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打开看看。”
卷轴展开，上面赫然盖着传国玉玺的红印。
内容很简单：赐惊蛰特赦，见驾不跪，宫廷出入无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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