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氏得到了这个台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他实在是被那神出鬼没的敢死队和血淋淋的警告吓破了胆。
危机暂时解除。
长庚站在空荡了许多的营寨前,望着夏侯氏大军如潮水般退去,招摇镇的城头上,隐约传来了百姓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拯救了家乡,但代价是五千多名忠勇兄弟的鲜血和生命。
但长庚现在没有时间悲痛,在他撤离之前,他必须做好最充足的安排,防止夏侯氏反水。
他精心挑选出两千名最机警、对招摇镇感情最深、也最擅长隐蔽和侦查的士卒,组成了一支特殊的监护军,由一位绝对可靠的军官带领,化整为零,潜伏在招摇镇四周,严密监视夏侯氏的一举一动。
这是悬在夏侯氏头顶的一把利剑,长庚对留下来的这些人说道,但凡夏侯氏有任何异动,便即可绞杀,一切以保住招摇镇百姓为重。
做完这一切,长庚清点人数,能随他回援闵湖镇的士兵,已不足三千人。
而且大多带伤,士气虽然悲壮,但难掩大家兴奋的心情,他们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保住了招摇镇一干百姓。
但长庚知道,自己彻底违背了文琴“保存实力”的命令。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革职?下狱?甚至是……军法从事?
一想到文琴那双日益深沉冷酷的眼睛,长庚的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
但那又如何,如果能用自己的性命换自己的父母姐弟、一干领里,一城百姓,长庚觉得值。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残存的将士们挥了挥手。
“弟兄们,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也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东西,比军令更重要;有些牺牲,比死亡更沉重。
长庚带着不足三千名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士卒,踏上了返回闵湖镇的归途。
来时的一万精兵,如今只剩这些,队伍稀稀拉拉,旌旗残破,士兵们虽然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坚毅,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和身体上的极度疲惫。
长庚几乎能想象出文琴看到这支残兵时的震怒表情,越接近闵湖镇,这种不安就越发强烈。
镇子外围的哨卡明显增加了数倍,营垒连绵,杀气腾腾,显然大战将至的气氛已经拉满。
长庚甚至有些希望澜伯朝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这样或许能稍微转移文琴的注意力,让他对自己的惩处能稍缓片刻。
长庚不是自己怕死,长庚是怕连累剩下的这三千军士,好不容易拼死保住招摇镇,回来却还要受到惩处,这得多伤人心啊。
然而,当他率领着这支残破的队伍,终于看到闵湖镇那巍峨的城墙时,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肃杀和质问,也没有军法官冰冷的面孔。
相反,在通往主城门的宽阔大道两旁,竟然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
从服装和旗号看,不仅有他熟悉的原本文琴的嫡系部队,还有大量在闵湖镇新收编的降卒和投诚的豪强武装。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当他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被哨兵发现后,人群中竟然爆发出了一阵由小到大、最终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回来了!长庚校尉回来了!”
“招摇镇保住了!我们的家保住了!”
“文大人万岁!长庚校尉威武!”
“干得漂亮!吓死夏侯氏那个龟孙子!”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无数顶头盔被抛向空中,士兵们挥舞着兵器,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敬佩。
许多从招摇镇出来的士兵更是热泪盈眶,不顾队列纪律,拼命往前挤,想要亲眼确认长庚和他的队伍安然归来。
长庚和他身后的三千士卒完全懵了。
他们预想过各种结局,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英雄凯旋般的欢迎。
长途跋涉的疲惫、失去战友的悲伤,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热情冲击得七零八落。
不少士卒看着周围欢呼的同袍,想起死去的兄弟,鼻子一酸,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滚滚而下。
长庚被几个激动的部下簇拥着,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向前走。
耳边全是对他长庚和这支敢死队壮举的由衷钦佩。
“长庚校尉真猛士。”
“兄弟们辛苦了,好样的。”
“是你们救了咱们的家。”
而另一个更响亮、更主流的声音,则是对文琴的赞美和神化!
“果然还是文大人深谋远虑啊!”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估计早就料到夏侯氏会来这一手,派长庚校尉回去应对,真是太高了!”
“可不是嘛!听说大人早就暗中布局,连夏侯氏的老爹和爱妾被绑了,都是大人的妙计!”
“决胜千里之外!这才是明主风范!”
“跟着文将军,不光能打胜仗,连咱们的后顾之忧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议论如同潮水般涌入长庚的耳朵,让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瞬间明白了,闵湖镇这边,根本没人知道文琴给他的真实命令是“保存实力”、“必要时舍弃招摇镇”!
所有人都以为,他长庚在招摇镇所做的一切,包括绑票、刺杀、对峙,乃至最后的惨胜,都是在完美执行文琴的命令。
这时,队伍前方分开,文琴在一众核心将领的簇拥下,亲自迎了出来。
文琴一身戎装,披着大氅,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威严又似乎隐含赞许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长庚和他身后明显稀薄了许多的队伍时,长庚清晰地捕捉到,文琴的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丝极为隐晦的阴沉和不悦,但那神色快如闪电,瞬间就被更浓的笑意所取代。
“长庚!”文琴大步上前,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
“辛苦了!尔等以寡敌众,力保招摇镇百姓无虞,扬我军威,安定后方,此乃大功一件!”
他说着,重重拍了拍长庚的肩膀,力道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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