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你这《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里的‘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好是好,就是太苍凉了点,不如我那首《贺新郎》豪迈!”陈亮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评头论足。
辛弃疾头也不抬地批着文书,淡淡道:“你若闲得发慌,就去帮苏姑娘整理药材,她那边缺人手。”
提到苏青珞,陈亮立刻蔫了几分,小声嘀咕:“她比你还凶……”
正说笑间,亲兵来报:洪泽湖的第一批荷花,盛开了。
辛弃疾批阅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陈亮眼睛一亮,猛地坐起身:“荷花开了?幼安!你可是答应过……”
辛弃疾抬起头,望向帐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似乎带来了远处湖面上荷花的清香。他想起那个未能兑现的元宵灯市,想起月光下她略带失望却依旧理解的眼神。
他放下笔,站起身,对陈亮道:“你去问问苏姑娘,今日午后,可有空闲?”
陈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促狭的了然笑容,挣扎着爬起来:“包在我身上!保证把苏姑娘请到!”
午后,洪泽湖畔。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阔大的荷叶如翠盖般铺满水面,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姿态万千。湖风带着水汽和荷香,沁人心脾。
辛弃疾和苏青珞并肩站在一叶小舟上,船工在船尾轻轻摇橹,驶入荷花深处。陈亮借口“不便打扰”,死活不肯上船,只留在岸边的凉棚下,美其名曰“把风”,脸上却带着贼兮兮的笑。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四周静谧,只有桨橹划破水面的轻响,和偶尔鱼儿跃出水面的“扑喇”声。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苏青珞微微俯身,伸手轻触一朵盛放的粉荷,指尖传来花瓣丝绸般的凉滑触感。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
辛弃疾看着她,看着这片在艰难险阻中顽强盛放的荷塘,心中那片被军务、阴谋、杀戮占据的坚硬角落,仿佛也被这静谧的景色和眼前的人悄然软化。
“总算……没有再次食言。”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荷香中显得格外温和。
苏青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不再只有平日的锐利和沉稳,多了些她未曾见过的、柔软而复杂的东西。有歉意,有欣慰,有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种深沉的,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专注。
“这里很美。”她轻声道,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心湖却如同被桨橹划过,漾开圈圈涟漪。
“嗯。”辛弃疾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比灯市如何?”
苏青珞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各有千秋。”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他,眸中映着天光水色,清亮动人,“只是这里,更静,也更……难得。”
辛弃疾读懂了她话中的含义。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片刻的安宁与相守,何其珍贵。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折下了离船最近的那支并蒂莲——两支粉荷相依而放,茎秆相连。他小心地剔去多余的叶子和尖刺,将花递到她面前。
没有言语。
苏青珞看着那支并蒂莲,脸颊微微泛红,如同染上了荷花的胭脂色。她伸出手,接过。指尖与他的指尖短暂相触,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迅速分开。
她低头嗅着清雅的荷香,心中被一种巨大的、酸涩而甜蜜的情绪填满。
他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只有这一支并蒂莲,和这一池见证的荷花。
小舟在荷塘深处静静漂荡,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远处的岸上,隐约传来陈亮不成调子的吟诗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这短暂的宁静与美好,如同乱世中偷来的一颗糖,足以慰藉往后更加艰险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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