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的荷香尚未在衣袂间散尽,楚州方向传来的急报,便像一块冰,砸碎了新生营短暂的宁静。
张安国麾下大将,掌管楚州水师的赵斌,竟于前夜率部众三千、战船五十余艘,叛出楚州,顺淮水东下,不知所踪!据逃出的伤兵描述,张安国部内部因此事爆发激烈冲突,几近火并,楚州城现已四门紧闭,戒严封城。
“赵斌……此人我见过一面,性如烈火,与张安国早有嫌隙,据说是不满张安国对金人态度暧昧,克扣军饷。”辛弃疾指着地图上淮水下游的方向,眉头紧锁,“他这一走,楚州防务空虚,更关键的是,他带走了大半水师力量,淮河下游至入海口的防线,几乎洞开!”
耿京一拳砸在桌上:“张安国这个蠢货!内斗不休,自毁长城!如今他自身难保,金人若得此消息,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仅仅隔了一日,前沿斥候便发来加急军报:金军东路统帅仆散揆,已尽起麾下精锐五万,并征调大量民夫签军,号称十万,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楚州,另一路则绕过楚州,沿淮水南岸,向新生营所在的虎踞原压迫而来!显然,金人不仅要趁乱拿下楚州,更要一举铲除他们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大战的阴云,以远比预期更快的速度,黑沉沉地压了下来。
新生营的气氛,瞬间从建设期的忙碌热火,转向了临战前的肃杀凝重。民夫被组织起来加固寨墙,挖掘壕沟;工匠日夜赶制箭矢、修补兵甲;骑兵斥候像绷紧的弦,不断往返,将最新的敌军动向传递回来。
辛弃疾忙得脚不沾地。调配兵力、部署防线、检查军备、安抚人心……他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各个关键节点之间穿梭。原本还有些稚嫩的年轻面庞,在巨大的压力下,迅速沉淀出一种冷硬的轮廓,唯有那双凤眼,依旧锐利如鹰,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抽空去了一趟医帐。
苏青珞正指挥着人手,将库存的药材分门别类,打包成便于携带和取用的急救药包。纱布、金疮药、解毒散、止痛丸……她神色专注,动作麻利,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见丝毫慌乱。
“情况如何?”辛弃疾走到她身边,声音因连日喊话有些沙哑。
苏青珞将一包药粉塞进木箱,才抬起头看他,目光沉静:“药材清点完毕,重伤员已提前向后方安全地带转移。医帐随时可以跟随中军行动。”她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轻声道:“你……自己也要当心。”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儿女情长的担忧,只有最务实的交代和最克制的关心。在这大战将至的关头,这平淡的话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能触动辛弃疾的心弦。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也是。必要的时候……听从安排,优先撤离。”
他话中的未尽之意,苏青珞听懂了。他是主将,必须与阵地共存亡,但他希望她活下去。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药材的动作掩饰过去,只从喉间逸出一个轻不可闻的“嗯”。
辛弃疾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此刻她低头忙碌的身影刻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军情如火,容不得片刻耽于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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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新生营全力备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深夜悄然抵达。
来人是赵斌的副将,名叫周奎,一身风尘,脸上带着厮杀后的疲惫与决绝。他被秘密带入帅府,见到辛弃疾和耿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血书。
“辛将军,耿大帅!我家赵将军并非叛逃,实乃不堪张安国那厮排挤陷害,欲投敌卖国!我等不愿背负叛贼骂名,更不愿看到淮河防线溃于一旦!赵将军命我前来,愿率麾下儿郎,与新生营合兵一处,共抗金虏!这是赵将军的血书!”
辛弃疾接过血书,上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陈述了张安国诸多罪状与投敌嫌疑,末尾以血明誓:“斌宁战死沙场,不做亡国之奴!愿奉耿帅、辛将军号令,万死不辞!”
耿京与辛弃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权衡。赵斌部是百战水师,若能得他相助,新生营抵御金军、尤其是应对淮河水道的压力将大减。但,这是否是张安国或者金人的诈降之计?
辛弃疾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奎:“周将军,赵将军此刻在何处?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船只?”
周奎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赵将军现暂驻于淮水下游的‘乌龟峡’,倚仗地利与追兵周旋。现存精锐两千三百余人,大小战船四十二艘,其中楼船三艘,艨艟十艘,皆可一战!粮草箭矢,尚可支撑半月!”他顿了顿,补充道,“赵将军言道,若耿帅、辛将军信不过,他可先派其独子前来为质!”
话说到这个份上,诚意已然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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