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仿佛凝固的墨汁,将洪泽湖畔的丘陵、水道、芦苇荡全都吞噬。唯有新生营水寨和二十里外黑石渡新立的营盘里,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蛰伏巨兽警惕的眼睛,在夜色中不安地闪烁。
辛弃疾一身玄甲,独立于水寨最高的了望台上,任凭带着水腥气的寒风吹拂面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北方淮水的方向。甲胄冰凉的触感紧贴着他温热的躯体,让他因连日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头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斥候密报——金军前锋五千铁骑,已抵达淮水北岸,正在连夜搜集船只,搭建浮桥,其主力距此已不足百里。
大战,一触即发。
“幼安。”耿京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同样顶盔贯甲,按剑而立,“赵斌那边,都已安排妥当了?”
辛弃疾收回目光,转身颔首:“已按约定,让其部驻扎黑石渡,扼守淮水支流入口,与我水寨成掎角之势。周奎副将已将其部船只、人员、装备清册送至,我已派可靠人手核对,大致无误。”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只是……赵斌本人称病,未曾亲自前来会面,只派了周奎。”
耿京浓眉微蹙,随即舒展开:“非常时期,小心些也无妨。只要他能守住黑石渡,挡住金军从西侧水路的突袭,便是大功一件。”
辛弃疾点头称是,但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却如同水底暗草,悄然滋生。赵斌的“病”,来得太过巧合。他想起周奎呈上那份清册时,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是错觉吗?还是连日高度紧张下的疑神疑鬼?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黑暗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了洪泽湖浩渺的水面和沿岸起伏的地形。
突然,北方淮水方向,传来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紧接着,是无数号角凄厉的长鸣,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来了!”了望塔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高喊。
辛弃疾瞳孔骤缩,极目远眺。只见淮水之上,数十条粗制滥造的浮桥已然架起,黑压压的金军步兵,如同蚁群般涌过浮桥,登上了南岸!而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升腾的狼烟,那是金军主力骑兵正在逼近!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弓弩手上寨墙!刀斧手守隘口!骑兵待命!”辛弃疾的声音冷静如冰,一道道命令通过旗号、鼓声、传令兵,迅速传遍整个新生营。
整个营寨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效而肃杀地运转起来。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呼喝声、弓弦被拉动的吱嘎声……汇成一股沉重的声浪,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一波登岸的金军步兵,约三千人,在军官的驱赶下,如同灰色的潮水,嚎叫着向新生营的外围防线发起了冲锋。他们装备算不上精良,许多甚至穿着皮甲,拿着简陋的刀矛,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却足以令人胆寒。
“稳住!听我号令!”负责前沿指挥的李铁枪,站在寨墙后,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进入射程的敌人。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箭!”
李铁枪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嗡——!
刹那间,新生营寨墙上腾起一片密集的乌云!数千支箭矢带着死神的尖啸,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冲锋的金军前锋!
“噗嗤!”“啊!”
利刃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嚎叫。冲在最前面的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然而,后面的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地向前涌来。箭雨一轮接着一轮,金军的尸体在寨墙前层层堆积,但他们的冲锋势头竟丝毫未减,甚至有一些悍勇之辈,已经冲到了寨墙之下,开始用刀斧疯狂劈砍木栅,或是试图架起简陋的梯子!
“滚木!礌石!”李铁枪声嘶力竭。
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石块从寨墙上轰然砸落,将墙下的金兵连人带梯子砸得粉碎。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短兵相接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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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帐区设在水寨后方相对安全的地带,但前方震天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叫声,依旧清晰地传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青珞系紧了围裙,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莹白却坚定的小臂。她面前的长条木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各种手术刀具、银针、纱布、以及她亲手配制的金疮药和解毒散。小荷和另外几名医女脸色发白,但都强忍着恐惧,忙碌地准备着热水、干净的布巾。
第一批伤员很快被抬了下来。大多是箭伤,也有被滚木礌石砸伤的,断肢残骸,血肉模糊。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医帐。
苏青珞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冷静。她快步走到一个胸前插着箭矢、不断咳血的年轻士兵面前,手指快速搭上他的腕脉,又检查了一下伤口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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