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终于刺破了笼罩在洪泽湖上空的硝烟,将光芒洒向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新生营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巨兽,在胜利的余韵与巨大的创痛中,艰难地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血腥、焦糊、以及水腥气的怪异味道,久久不散。寨墙多处破损,焦黑的木料耷拉着,如同被撕扯开的皮肉。水门附近的水面,漂浮着大量破碎的木板、杂物和肿胀的尸体,引来成群的水鸟盘旋啄食,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岸边的土地被鲜血浸染成了暗褐色,踩上去依旧觉得粘稠。
辛弃疾卸去了沉重的玄甲,只着一身染血的单衣,行走在满目疮痍的营寨中。他的左臂被简单包扎着,隐隐渗出血迹,那是与赵斌搏杀时留下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缓慢。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民夫和兵士,扫过那些被整齐排列、盖上白布的阵亡同胞,扫过倚靠在残垣断壁下、眼神空洞的伤兵……每多看一眼,他心中的沉重便多添一分。
这一仗,他们守住了。凭借血勇、谋略,以及那么一点运气,他们击退了叛徒与金军的联合进攻,焚毁了敌酋座舰,斩杀了赵斌。但代价,何其惨重。
初步清点,阵亡将士超过八百,重伤者三百余,轻伤几乎人人带伤。水军力量折损近半,楼船尽毁,艨艟斗舰所剩无几。箭矢消耗殆尽,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也所剩无几。更重要的是士气,虽然胜利带来了一时的振奋,但看着身边熟悉的袍泽变成冰冷的尸体,看着家园被毁,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和疲惫,如同瘟疫般在营中悄然蔓延。
他走到一片临时划出的墓地区域。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一排排新立的木碑,如同沉默的士兵,诉说着昨夜的惨烈。李铁枪正带着一队人,为一位刚下葬的老校尉填上最后一抔土。这位昨夜还吼声如雷的猛将,此刻佝偂着背,动作缓慢而郑重,肩膀微微耸动。
辛弃疾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站在远处,对着那片新坟,深深鞠了一躬。
“幼安。”耿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沙哑,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伤亡……统计出来了。”
辛弃疾直起身,没有看那份染血的文书,只是望着远方波光粼粼、却依旧残留着战争痕迹的洪泽湖面,低声道:“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湖风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接下来,有何打算?”耿京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经此一役,他更加确信,辛弃疾不仅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更是支撑新生营存续的栋梁。
辛弃疾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大帅,当务之急有三。第一,妥善安置伤亡,抚恤家属,重整军心士气。第二,抢修工事,补充军械,尤其是箭矢和守城器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必须尽快获得外援,无论是粮草、兵员,还是……来自朝廷的正式认可,哪怕只是一个名分。”
他看向耿京:“赵斌虽死,但张安国态度不明,金军主力虽退,却并未远遁,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仅凭我们现在残存的力量,很难抵挡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抗金力量,将新生营这簇火种,融入到更广阔的燎原大火中去!”
耿京重重点头:“你所言极是!我这就修书,派人送往周边仍在抵抗的义军首领,以及……临安朝廷。”说到“临安朝廷”四个字时,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复杂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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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帐区,忙碌了一夜又半个白天的苏青珞,终于得以片刻喘息。她靠坐在药柜旁,小荷递过来一碗稀粥,她接过来,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小口喝着。
眼前的景象比前沿阵地好不了多少。伤员的呻吟声低弱了许多,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疲惫和麻木。几位伤势过重的士兵,在天亮前永远闭上了眼睛。她亲自为他们合上了眼帘,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眠。
陈亮被安置在隔壁一个相对安静的小帐篷里,由专人照料。他失血过多,加上旧伤未愈,此番强行开弓,几乎耗尽了所有元气,至今昏迷未醒。苏青珞每隔一个时辰便去诊一次脉,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她走出医帐,想透口气。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挡,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帅府的方向。她知道他回来了,知道他无恙,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但另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又萦绕心头。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正思忖间,却见辛弃疾正向医帐区走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洗去了脸上的血污,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沉重,却无法掩饰。
两人在医帐外的空地上相遇。
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晨光勾勒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也照亮了她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他看到她眼底的血丝,她看到他包扎的手臂。昨夜生死一线的惊险,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在沉默的目光交汇中,无声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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