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带来的余波,如同投入新生营这潭深水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未能平息。那股明面上被压抑下去的激流,在营寨的各个角落暗自汹涌。
帅府内的气氛,比金军压境时还要凝重几分。
耿京背对着辛弃疾和陈亮,望着墙上那幅已然过时的淮南地图,宽厚的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没有言语。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随意摊开着,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承务郎……江阴签判……”耿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望,“好一个‘兼掌新生营军务’!朝廷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把你调去江阴那个闲散之地,却还想让你遥控指挥这里?他们当我们是什么?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鹰犬吗?!”
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辛弃疾:“幼安!我就不信你看不出这其中险恶!这分明是分化和削权之计!你一旦离开,新生营还是新生营吗?我耿京还能不能镇住底下那些因为这道圣旨而心思浮动的弟兄?!”
陈亮拄着拐杖,脸色同样难看,但他相对冷静一些:“大帅息怒。幼安接旨,也是权宜之计。抗旨的罪名,我们眼下确实担不起。金人、张安国,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墨医’,都在盯着我们。内讧,只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权宜之计?”耿京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同甫,你我都明白,这道圣旨一下,裂痕就已经产生了。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终于承认我们了?还是觉得幼安攀上了高枝,要抛下他们去江南享福了?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他走到辛弃疾面前,目光复杂,有信任,有倚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和无力交织的痛苦:“幼安,你我兄弟,并肩浴血,从济南一路杀到这洪泽湖,我从未疑过你。可这次……你告诉我,你接下这道圣旨,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真要去那个劳什子的江阴?”
辛弃疾一直沉默着。他能感受到耿京话语中的重量,也能感受到陈亮目光中的探询。他知道,这道圣旨不仅是一纸任命,更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切割着他与耿京之间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任,也考验着他对新生营未来的抉择。
他抬起头,迎上耿京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大帅,我从未想过要离开新生营,更未想过要抛下任何一位弟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接旨,是因为我们不能授人以柄,给朝廷,给范如山之流,剿灭我们的口实。‘兼掌新生营军务’这七个字,看似模糊,却是我们握在手里的唯一名分。有了它,我们整顿军务,筹措粮饷,甚至与周边势力打交道,都有了朝廷认可的幌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阴的位置:“江阴,地处长江咽喉,看似闲职,却也是观察临安动向、联络江南抗金力量的窗口。我们困守洪泽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以江阴为跳板,打通与江南的联系,获取更多支援,新生营才能真正扎根,壮大!”
他又指向楚州:“而这里,张安国与‘墨医’、金人勾结的铁证,我们已掌握部分。我若以朝廷命官的身份留在附近周旋,或许能找到机会,扳倒张安国,彻底铲除‘墨医’在淮南的毒瘤!这远比我们单纯依靠武力硬拼,要更有胜算!”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将一道看似屈辱的任命,硬生生剖析出了战略转机。
耿京怔住了,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思索取代。陈亮眼中则爆发出光彩,猛地一拍大腿(牵动了伤臂,疼得龇牙咧嘴):“妙啊!幼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这是以退为进,要把这盘死棋下活!”
辛弃疾看向耿京,语气诚恳:“大帅,新生营是你我一手创建,是无数弟兄用鲜血浇灌的根基。我辛弃疾在此立誓,无论身在何职,身在何处,我的心,我的命,都与新生营,与诸位弟兄同在!江阴我去,但新生营的军务,我绝不会放手,也请大帅信我,继续主持大局,稳住军心!”
他看着耿京,眼神坦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耿京久久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帅府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耿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虎目微红:“罢了!罢了!我耿京信你!若连你都不能信,这天下还有何人可信?就依你之计!你去江阴,稳住朝廷,打通关节!新生营,有我耿京在,就乱不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尽管笑容背后都带着沉重,但那道因圣旨而产生的裂痕,总算被暂时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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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帅府内的共识,并不能立刻平息营中的暗流。
圣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营。正如耿京所料,将士们反应各异。一些耿京和辛弃疾的铁杆旧部,对此愤愤不平,认为朝廷不公,辛弃疾受了委屈,更担心他离开后,新生营会失去主心骨。而一些后来招募的、或是心思活络的人,则开始暗自盘算——辛掌书记成了朝廷命官,是不是意味着新生营也要被“招安”了?自己的前程会不会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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