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与北方截然不同。它不似洪泽湖畔那般狂暴猛烈,而是缠绵悱恻,细密如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官道两旁的垂柳染着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远处的田畴、村落、小桥流水,都在雨帘后显得影影绰绰,宛如一幅淡墨渲染的画卷。
然而,这分属于文人墨客笔下的诗意,落在辛弃疾和他五十名亲卫眼中,却只剩下泥泞、湿冷,以及潜藏在美景之下的、无处不在的审视与危机。
他们一行人马不停蹄,避开官道上的主要城镇,专拣小路疾行。饶是如此,沿途依旧能感受到那种与北方前线截然不同的氛围。关卡盘查变得严格而繁琐,税卡林立,胥吏的眼神带着一种精明的审视,仿佛在掂量着过往行人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偶尔能看到运送“花石纲”残余物件的车队,在官兵的押送下缓慢前行,民夫佝偻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重。
“将军,前面就是江阴地界了。”韩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那城墙不算高大,但依托长江天险,显得颇为险要。
辛弃疾勒住马,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江阴,控扼长江咽喉,是南宋长江防线(后世所称“江防体系”)的重要节点。这里驻军不少,但多隶属不同的系统,厢军、禁军、水军,号令不一,且久疏战阵,军纪涣散。他知道,自己这个空降的“签判”,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打开局面,绝非易事。
“打起精神。”他低声对身后的亲卫们吩咐,“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新生营的义军,而是大宋的官兵。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
“是!”五十人低声应诺,眼神锐利,纪律严明,与沿途所见那些萎靡的官兵形成鲜明对比。
一行人来到江阴城下。城门守军验看了辛弃疾的告身文书和那封带着枢密院印信的任命敕牒,态度倒是客气了不少,但眼神中的疏离与打量依旧明显。一个从八品的签判,在遍地官员的江南,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更何况还是从“北面”那些“贼配军”里提拔上来的,难免让人看低一眼。
入得城来,街道还算整齐,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江南市井的繁华景象。但辛弃疾敏锐地注意到,市面流通的铜钱质量低劣,物价似乎也比临安那边高出不少,一些巷角甚至有面带菜色的流民蜷缩。表面的繁华之下,是潜藏的经济困顿与民生艰难。
签判的官廨设在城西,一处还算清净的院落,但显然久未修缮,显得有些破败。负责接待的是一名姓王的州衙老吏,态度恭敬却透着圆滑,言语间滴水不漏,只说是知州大人(江阴知州兼军事)身体抱恙,不便相见,让辛将军先安顿下来,熟悉公务,日后自会安排禀见。
辛弃疾心知肚明,这是下马威,也是观望。他也不点破,只是淡淡点头,安排韩常带人整顿住所,自己则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袍,不带随从,信步走出了官廨。
他需要亲自看一看这座即将成为他新战场的城池。
江阴城不大,他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听着里面传来的吴侬软语和隐约的丝竹之声;掠过码头上停泊的、悬挂着不同旗帜的漕船和商船;掠过城墙上那些穿着号衣、却精神不振的守军……
他走到长江边。浩荡江水,横无际涯,浑浊的波涛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便是北地,是他魂牵梦萦的故土。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袖,带来远方湿润而微腥的气息。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他不由自主地低声吟哦,想起几年前听闻过的,一位名叫辛弃疾(注:此为艺术加工,借用其名与部分经历,非历史真实)的义士,在江西赣州郁孤台眺望沦陷故土时,曾写下过这般悲愤的词句。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这滔滔江水,见证了多少家国离乱,英雄泪血?
正当他心潮起伏之际,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这位官人,好重的煞气,也好重的书卷气。可是初来这江阴城?”
辛弃疾心中微凛,霍然转身。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儒衫、头发花白、身材却颇为高大的老者,正拄着一根竹杖,笑眯眯地看着他。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豁达。
更让辛弃疾注意的是,老者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还捏着几枚铜钱,似乎刚刚从旁边的酒肆出来。
“老先生是?”辛弃疾拱手为礼,不动声色。他能感觉到,这老者绝非普通的落魄文人。
“山野闲人,姓陆,名游,字务观。”老者呵呵一笑,报上名号,目光在辛弃疾脸上扫过,尤其是在他眉宇间和持剑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官人步履沉稳,目光如电,虽是文官打扮,但这身筋骨气度,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若老夫所料不差,官人便是新任的江阴签判,辛弃疾辛幼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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