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签判的公务,比辛弃疾预想的还要“清闲”。知州大人据说“风寒未愈”,依旧避而不见。州衙里分派到他手上的,多是些核对户籍田亩、整理陈年卷宗之类的琐事,真正的钱谷刑名、军务要事,一概与他无关。显然,他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了。
这日,他正在那间略显潮湿的签判廨房里,翻阅着几本布满灰尘的漕运旧档,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韩常侍立一旁,眉头紧锁,低声道:“将军,我们来了三日,除了那老吏王管事,连个像样的属官都没见着。下面的人也是阳奉阴违,问起漕船事务,都推说不清楚。这分明是把我们当外人防着!”
辛弃疾头也未抬,手指划过一卷记录着某年漕粮损耗的账目,淡淡道:“急什么?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哎呀呀,辛签判!辛大人!在下公务繁忙,未能及时拜会,恕罪恕罪啊!”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绿色官袍、体态微胖、面团团似的中年官员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吏。此人乃是江阴州通判,姓钱,名友谅,主管粮运、家田、水利等事务,正是辛弃疾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之一。
辛弃疾起身拱手:“钱通判。”
“辛大人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钱友谅热情地抓住辛弃疾的手,上下打量,脸上堆满了笑容,“早就听闻辛大人少年英雄,在北地屡建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名不虚传啊!哈哈!”
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在辛弃疾身上扫过,带着精明的估量。
“钱通判过奖,弃疾愧不敢当。”辛弃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诶,当得起,当得起!”钱友谅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小吏将礼盒放在桌上,“一点江阴土仪,不成敬意,算是为辛大人接风洗尘。这江阴虽是小地方,比不得临安繁华,却也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尤其是这江鲜,那是一绝!改日定要请辛大人尝尝!”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江阴的风土人情,美食佳肴,又抱怨了一番公务如何繁忙,知州大人身体如何不佳,绝口不提正事,更对辛弃疾的职责分工没有半句安排。
辛弃疾耐着性子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知道,这是官场上惯用的“粘字诀”,先用无关痛痒的寒暄和人情往来麻痹你,试探你的底细和态度。
果然,闲扯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钱友谅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问道:“辛大人此番南来,不知在临安可曾拜会过范相?范相对辛大人可是青睐有加啊!”
图穷匕见。这是在探听他和范如山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辛弃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谨慎”:“范相日理万机,弃疾人微言轻,岂敢随意打扰。只是蒙范相不弃,偶有书信往来,关切勉励而已。”他既点明了与范如山有联系,又说得模糊,留下想象空间。
钱友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加热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范相慧眼识珠嘛!辛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在这江阴,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来找钱某!别的不敢说,这地面上的事情,钱某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一堆场面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钱通判,韩常看着桌上那几盒包装精美的“土仪”,啐了一口:“呸!黄鼠狼给鸡拜年!将军,这厮明显是范如山派来盯着我们的!”
辛弃疾走到桌边,打开一个礼盒,里面是上等的龙井新茶。他拈起一撮,在指尖捻了捻,淡淡道:“盯着才好。他不动,我们怎么知道水有多深?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传我的话,自今日起,所有送来廨房的礼物,一律登记,价值超过百文者,原封退回。”
“是!”韩常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将军,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韩常,你要记住,我们不是来这江阴做官享福的。若是收了他们的礼,吃了他们的宴请,手短嘴软,日后还如何查案?如何行事?这面子,从一开始就不能给!”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语气坚定:“我们要立的,是‘规矩’,不是‘人情’。”
接下来的几日,辛弃疾便按照自己的“规矩”行事。他每日准时到衙,处理那些被分配来的琐碎公务,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错处。对于同僚的各种宴请邀约,一概以“初来乍到,公务未熟”为由婉拒。对于下面胥吏有意无意的刁难和拖延,他也不动怒,只是将事情一件件记下,该催办的催办,该问责的问责,虽未动用雷霆手段,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度和条理分明的处置,也让一些人收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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