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他带着韩常,再次来到江边码头。与前几日的暗中观察不同,这次他亮明了签判的身份,要求查验近日的漕船出入记录和货物清单。
管理码头的小吏是个油滑的老头,姓孙,一见辛弃疾,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狡黠。
“辛大人,您要看记录?有有有!都在这里!”孙吏捧出一大摞账册,放在辛弃疾面前,“不过……这漕运事务繁杂,船只往来频繁,记录难免有些疏漏,还请大人明鉴。”
辛弃疾不动声色,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账目做得颇为“漂亮”,各项进出似乎井井有条,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一些细微的疑点。比如,有几条标注运送“寻常杂货”的漕船,吃水却异常之深;又比如,一些船只的泊靠时间与记录不符,存在明显的空白时段。
“这条船,”辛弃疾指着一处记录,“三日前丑时入港,记录卸货‘瓷器百箱’,为何直至次日午时才离港?这中间近六个时辰,在做什么?”
孙吏眼皮一跳,连忙解释道:“回大人,那夜江上起雾,卸货不便,所以耽搁了……对,是起雾了!”
“哦?起雾?”辛弃疾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本官查阅过近期的天气记录,三日前夜间,江阴一带星月明朗,并无大雾。孙吏,你记错了吧?”
孙吏额头顿时冒出冷汗,支吾道:“这个……这个……许是小人记混了,许是那船……船体有些故障,检修了一番……”
“故障检修,为何不记录在案?”辛弃疾追问。
“是……是下面的人疏忽了,小人回头一定严加管教!”孙吏擦着汗,腰弯得更低了。
辛弃疾知道,再问下去,这老滑头也只会用更多的谎言来搪塞。他合上账册,淡淡道:“漕运乃国之命脉,不容丝毫懈怠。今日所见疏漏,本官暂且记下。望你好自为之,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是是!多谢大人开恩!小人一定谨记!一定谨记!”孙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离开码头,韩常忍不住道:“将军,刚才为何不趁势深究?那老小子明显在撒谎!”
辛弃疾摇了摇头:“我们手里没有实证,逼得太紧,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彻底毁掉线索。打草,要轻轻的打,既要让它受惊,又不能让它立刻钻回洞里去。今日这一番敲打,足够他们内部慌乱一阵子了。接下来,就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西边天际露出一抹残阳,将江水染得一片金红。
“走吧,回去。晚上,我们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放翁先生了。他老人家在这江阴住了些时日,想必知道些……有趣的事情。”
辛弃疾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江阴的官场,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各色人物纷纷登场。而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来者”,正要慢慢掀开它的帷幕,看看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而陆游那样性情耿直、又好杯中之物的老诗人,在微醺之时,或许能说出些在官衙里听不到的“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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