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表面依旧维持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宁静与繁华,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澎湃。辛弃疾的廨房成了这场无声风暴的中心。命令下达后,韩常等人如同水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江阴城中,分批潜往江北预定地点。辛弃疾则必须留下来,稳住江阴城内的局面,尤其是应对范如山和钱友谅可能的试探与阻挠。
果然,次日一早,钱友谅便再次登门,这次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辛大人,昨日送来的药材,可还合用?”他眯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
辛弃疾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有劳钱通判费心,范相所赐,皆是珍品,弃疾感激不尽。只是其中几味药,药性猛烈,还需谨慎斟酌用法用量。”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药材本身,避开了具体用途。
钱友谅呵呵一笑,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辛大人是明白人,懂得谨慎就好。这江阴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范相也是爱惜人才,不愿看到辛大人年轻气盛,行差踏错啊。”
他话里有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辛弃疾心中冷笑,面上却谦逊道:“钱通判教诲的是,弃疾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日后还需通判多多提点。”
两人虚与委蛇一番,钱友谅见探不出什么口风,又见辛弃疾似乎“安分”了不少,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送走钱友谅,辛弃疾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些“安分守己”的姿态,以麻痹对方。他不再去码头查账,也不再过问漕运具体事务,而是将精力放在了整顿城防和军纪上——这本就是他签判职责的一部分,名正言顺。
他带着几名亲卫,每日巡视城墙,检视军械库,甚至亲自督导一队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士卒进行操练。他的要求极为严格,动作不到位者,罚;军容不整者,罚;甚至对几个克扣军饷、欺压士兵的低级军官,他也毫不留情,当众申饬,并报请知州(虽然依旧石沉大海)予以惩处。
这些举动,在暮气沉沉的江阴守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士卒们私下议论,这位新来的辛签判虽然年轻,但行事雷厉风行,赏罚分明,似乎与那些只知道捞钱的官儿不太一样。而一些中下层军官,则对辛弃疾又怕又敬,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这一日,辛弃疾正在校场观看士卒演练弓弩,一个穿着破旧号衣、满脸油滑的老兵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递上一个水囊:“辛大人,天气炎热,喝口水歇歇吧?”
辛弃疾认得此人,是军中一个出了名的老油条,名叫侯三,平日里偷奸耍滑,消息却颇为灵通。
“本官不渴。”辛弃疾淡淡回绝。
侯三也不尴尬,自己灌了一口水,凑近低声道:“大人,您这些日子整顿军纪,弟兄们都看在眼里,佩服得紧!不过……有些事,光靠操练怕是没用。”
“哦?你有何高见?”辛弃疾瞥了他一眼。
侯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大人可知,为何这江阴守军如此涣散?根子不在下面,而在上头!”他指了指州衙的方向,“当官儿的都把心思放在怎么捞钱上了,谁管当兵的死活?军饷层层克扣,发的兵器都是些破烂货,弟兄们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就比如……那码头上的漕船,随便指缝里漏点,都够咱们全营弟兄吃上几个月了!”
辛弃疾心中一动,知道这侯三是在借机诉苦,但也透露了一些信息。他不动声色:“漕运乃朝廷命脉,岂容觊觎?此话休要再提。”
侯三嘿嘿一笑,也不争辩,只是意味深长地道:“大人说的是。不过啊,这江面上,除了漕船,还有些别的‘生意’。就前两天,小人夜里在江边溜达,好像看到几条挂着奇怪旗子的小船,鬼鬼祟祟的,往江北去了……那船上的人,看着可不像是咱们宋人……”
辛弃疾眼神微凝。侯三这话,是巧合,还是有意提醒?他是在暗示金国使者可能已经提前过江探查?还是另有所图?
“你看清楚了?”辛弃疾追问。
侯三挠了挠头,讪笑道:“天黑,江上又有雾,看得不太真切……许是小人眼花了,眼花了!”说完,他打了个哈哈,溜达到一边去了。
辛弃疾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这个侯三,绝不简单。他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看来,瓜洲渡之行,必须更加谨慎,对方可能已经有所防备。
傍晚,辛弃疾再次微服来到陆游的住处。这次他没有带酒,而是带了一些精致的江南点心。
陆游见他到来,依旧热情,但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幼安今日气色,似乎比前几日沉稳了许多,可是心中已有定计?”
辛弃疾将点心放在石桌上,坦然道:“不敢瞒先生,确有些头绪。只是前路艰险,还需小心行事。”
陆游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叹道:“这江南的点心,就是做得精巧。可惜啊,再精巧的点心,也填不饱天下饥民的肚子,更挡不住北方的铁蹄。”他放下糕点,目光变得严肃,“幼安,你可知,昨日临安传来消息,主和派气焰更盛,有人在朝会上公然提议,要削减沿江防务开支,以‘节省民力’,甚至有人暗示,可与金国重启‘榷场’(边境互市),以换取边境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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