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辛弃疾带着一身血腥与失败的阴霾,回到了江阴官廨。听潮亭一战,虽成功截获毒材、斩杀北使,未能拿到解药的挫败感,却比江北的寒风更刺骨。苏青珞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
他甚至没有更换沾染了敌人血迹的衣袍,径直走入书房,将那把饮血的青兕剑重重放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疲惫而冷硬的侧脸,那双曾燃着不屈火焰的凤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韩常默默跟进来,想要劝慰,却不知如何开口。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药材……都处理干净了?”辛弃疾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将军。按您的吩咐,已在江心深处彻底焚毁,未留痕迹。”韩常低声回道,“只是……我们没能拿到解药……苏姑娘她……”
“我知道。”辛弃疾打断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蚀骨的无力感强行压下。他不能垮,至少现在还不能。新生营还在等他,耿京、陈亮还在等他,江阴这盘棋,也才刚刚开始。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几颗范如山送来的朱红药丸上。这是目前唯一能延缓苏青珞生命的东西,却也像是套在他脖颈上、由范如山牵着的一根无形绳索。
“范如山……”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这个老狐狸,手握缓解之药,却不肯给出真正的解药,其用意不言自明——他要的,是辛弃疾的彻底臣服,是新生营的掌控权,是这条“毒链”的畅通无阻。
自己该怎么办?为了救青珞,向他低头吗?
不!绝不可能!
若向这等祸国殃民之辈低头,他辛弃疾与那些蝇营狗苟之徒有何区别?又如何对得起岳武穆“仁信智勇严”的教诲?如何对得起那些在北地浴血奋战的义军弟兄?
可是……青珞……
一想到那个安静坚韧的女子可能在自己眼前香消玉殒,他的心就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疼痛。
就在这绝望与挣扎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内心之际,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仆惊慌的声音:“大人!大人!门外……门外有位老先生,说是您的故人,有急事求见!他……他浑身是血!”
故人?浑身是血?
辛弃疾与韩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大门。
官廨门外,晨曦微露中,一个身影踉跄着靠在门框上。那人穿着破烂的僧袍,须发凌乱,满面尘灰,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着血,尤其是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然而,最让辛弃疾震惊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充满了疲惫与痛苦,却依旧清澈、睿智,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
这双眼睛,辛弃疾记得!是那个在济南府义军大营中,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因与金人勾结而被义端和尚供出、最终被他亲手擒获的——义端和尚!
他不是应该被关在新生营的地牢里吗?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阴?还弄得如此狼狈?
“义端大师?”辛弃疾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沉声道,“你怎会在此?”
义端和尚看到辛弃疾,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辛……辛施主……别来……无恙……贫僧……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辛弃疾眉头紧锁,“新生营守卫森严,你如何能逃出?又为何来江阴找我?”
义端和尚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微弱却急切:“是……是有人暗中相助……条件就是……让贫僧来江阴,给辛施主……带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人说……‘相思入骨’,并非无解……解药的关键……不在‘墨医’手中……而在……而在临安……太医局……王继先……王太医……或许……知道些什么……”义端和尚断断续续地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向地上倒去。
辛弃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王继先?”辛弃疾心中剧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当今太医局的首席太医,医术高明,深得宫中信任。难道他竟与“墨医”有关?或者,他知道“相思入骨”的底细?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陡然亮起的一丝微光!
“韩常!快!扶大师进去,请最好的郎中!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辛弃疾急声吩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韩常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立刻招呼亲卫将昏迷的义端和尚抬进官廨,同时派人去请郎中。
辛弃疾站在原地,心潮澎湃。义端和尚的出现,和他带来的消息,太过蹊跷,也太过及时!是谁在暗中助他逃脱?又是谁指使他来送信?这背后,是否藏着另一个巨大的阴谋?还是……那支白羽箭的主人,那位神秘的“白羽郎”,在暗中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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