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内,垂拱殿。
此地乃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工之所,虽非举行大朝会的文德殿那般恢弘,却更显天威咫尺,肃穆庄严。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蟠龙柱矗立,穹顶彩绘藻井,日月星辰环绕,象征着皇权承天授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沁人心脾,却又无形中加重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威压。
辛弃疾跟在范如山身后,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象征着南宋最高权力核心的殿堂。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官袍,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符合他现在“待罪之身”身份的服饰。身上所有的利器,包括那支仿制的白羽箭,都已留在相府。此刻的他,手无寸铁,唯有胸腔中那颗不屈的心脏,在官袍之下有力地搏动。
他低眉垂目,恪守臣子礼仪,但眼角的余光,已将在场诸人尽收眼底。
御座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赵构。年近五旬的皇帝,面容清癯,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苍白,眼神看似平和,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与多疑,那是历经苗刘之变、颠沛流离后刻入骨髓的谨慎,甚至可说是怯懦。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冕服,只是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更显得这场召见带着临时和紧急的意味。
御座左下首,站着枢密使史浩。这位老臣面容肃穆,眉头紧锁,手持玉笏,目光如电,先是在辛弃疾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与探究,随即又转向范如山,隐含锋芒。
右下首,则是参知政事范如山。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气度,仿佛昨夜那个气急败坏、方寸大乱的人从未存在过。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眼底深处的一抹阴翳,显示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除了这三位核心人物,殿内还有几名身着紫袍、绯袍的重臣,以及几名伺候在侧的内侍太监,皆屏息静气,使得偌大的宫殿更显空旷寂静。
“臣范如山,参见陛下。”
“微臣辛弃疾,参见陛下。”
范如山与辛弃疾先后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赵构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他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你,便是那个自北地南归,现任江阴签判的辛弃疾?”
“回陛下,正是微臣。”辛弃疾起身,依旧微微躬身,态度恭谨。
“嗯。”赵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的扶手上敲击着,“近日,临安城内风波不断。新生营疫情失控,乃至……酿成兵变,耿京率部犯阙,声称‘清君侧’。”说到“清君侧”三个字时,他的语气明显加重,目光扫过范如山和史浩,“而朕又听闻,此事与你,颇有干系?范卿更是指控你,与墨医传人勾结,意图不轨?”
话语如同冰锥,直刺辛弃疾而来。范如山果然抢先一步,在御前给他扣上了勾结妖人、意图不轨的罪名!
辛弃疾心中凛然,知道此刻一言可定生死。他并未惊慌,反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迎向赵构的视线:
“陛下明鉴!微臣惶恐!范相所言‘勾结’、‘意图不轨’,实乃天大冤枉!”他的声音清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诚恳,“微臣南归,只为抗金报国,收复故土!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至于新生营兵变,微臣闻之,亦是痛心疾首!耿京等人,皆是我大宋忠勇义士,曾在北地与金虏血战,功勋卓着!他们之所以兵行险着,实乃被逼入绝境所致!”
“哦?被逼入绝境?”史浩适时开口,语气沉凝,“辛签判此言,意指何人相逼?莫非其中另有隐情?”他这是在引导辛弃疾,将矛头指向某些人。
范如山脸色一沉,立刻反驳:“陛下!辛弃疾此言,乃是狡辩!新生营疫情,乃天灾所致,朝廷已竭力救治!耿京等人悍然兵变,攻击官军,威胁京畿,此乃十恶不赦之叛逆!辛弃疾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而为其开脱,甚至夜闯臣之府邸,行迹可疑,其心可诛!臣怀疑,他便是受那墨医传人指使,与叛军里应外合!”
“范相!”辛弃疾猛地提高声调,打断了范如山的话,他转向赵构,语气悲愤而急切,“陛下!微臣夜闯相府,确有不当,甘受律法惩处!但微臣此举,绝非为勾结叛逆,实是为了救人!”
“救人?”赵构眉头微挑。
“是!”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份他一直贴身携带的《百毒纪要》紫檀木盒(入宫前已被检查过,确认无危险),双手高举过头顶,“陛下!微臣冒死闯入相府,只为求得此物!此乃前太医局首席御医墨问所着之《百毒纪要》手稿!其中记载了‘相思入骨’之毒的详情!”
他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赵构眼中露出疑惑,史浩目光一闪,范如山脸色更加难看。
“《百毒纪要》?‘相思入骨’?”赵构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此与新生营兵变有何关联?”
“陛下容禀!”辛弃疾语速加快,他知道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将真相剖白于御前,“新生营疫情爆发之初,症状诡异,太医局束手无策。而后,微臣麾下军医,亦是微臣挚友苏青珞,在救治过程中不幸感染,其所中之症,经王继先王大人诊断,正是这‘相思入骨’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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