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走出相府大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外。辛弃疾被扶上马车,中使与两名侍卫也一同上车,车门关闭,马车立刻启动,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一片沉默。辛弃疾靠在车壁上,闭目调息,心中念头飞转。
深夜召见,动用中使直接到相府提人,这本身就传递出极其不寻常的信号。赵构皇帝,显然已经对范如山和史浩之间的冲突失去了耐心,或者……是那封“密信”的内容,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或威胁?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并未驶向通常接见臣子的垂拱殿,而是径直驶入大内,在一处较为偏僻的殿阁前停下。辛弃疾被扶下马车,抬眼望去,殿阁匾额上写着“勤政殿”三字。此地通常是皇帝批阅奏章、召见心腹重臣的所在,在此深夜召见他一个待罪之身的签判,更是蹊跷。
殿内灯火通明,却只有寥寥数人。
御座之上,赵构依旧是一身常服,但脸色比前次在垂拱殿时更加难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一丝惊怒。
御座之下,只有两人。
左边是史浩,他手持玉笏,面色沉凝,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与……一丝仿佛抓住要害的锐利。
右边则跪着一人,身形微微发福,穿着御医官服,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正是称病多日的王继先!
而在史浩脚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似乎盛放着几封书信。
辛弃疾被侍卫扶进殿内,勉强行礼:“微臣辛弃疾,参见陛下。”
“平身。”赵构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沙哑,他目光如电,直视辛弃疾,“辛弃疾,朕问你,你之前所言‘相思入骨’之毒,与新生营疫情有关,可有实证?”
辛弃疾心中一震,知道关键来了。他稳住心神,恭敬答道:“回陛下,微臣手中《百毒纪要》手稿记载详尽,新生营将士症状与‘相思入骨’描述极为吻合。且微臣挚友苏青珞,因救治伤员感染,经王继先王大人亲口诊断,所中之毒正是‘相思入骨’!此乃人证!”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颤抖的王继先。
王继先接触到他的目光,更是吓得一哆嗦,几乎瘫软在地。
“王继先!”赵构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你还有何话说?!史浩呈上的密信之中,耿京指证你借防疫之名,行投毒之实!这‘相思入骨’,是不是你下的?!”
“陛下!陛下明鉴!臣冤枉!臣冤枉啊!”王继先以头抢地,涕泪横流,“臣……臣只是奉命行事!是……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惊恐地看向史浩脚边的木匣,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语无伦次。
“奉谁的命?!”赵构逼问,声音如同寒冰。
王继先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仿佛那个名字有千钧之重,难以出口。
史浩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密信在此,铁证如山!耿京在信中言明,王继先曾以‘墨医’传人身份,威逼利诱,令其在防疫药材中混入毒引,酿成疫情!其背后指使之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相府方向),声音铿锵,“……权倾朝野,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其心可诛!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史浩剑指范如山!
辛弃疾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那封被截获的密信,竟是耿京直接指控王继先投毒,并且隐隐指向其背后主使!这无疑是投向范如山的一枚致命炸弹!难怪范如山要不顾一切拦截,难怪史浩要抢先接触信使,也难怪赵构会如此震怒,深夜将他这个“苦主”和关键人证提来对质!
“陛下!”王继先仿佛被史浩的话彻底击垮,瘫在地上,嘶声喊道:“臣……臣是受了范相……”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从殿外传来!
只见范如山竟不顾宫廷礼仪,未经通传,直接闯入了勤政殿!他官袍有些凌乱,显然来得极为匆忙,脸上再无平日沉稳,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狰狞与疯狂!
“陛下!”范如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史浩勾结叛军,构陷忠良!此密信必是伪造!王继先受其胁迫,攀诬于臣!请陛下明察!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自毁长城啊!”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射向辛弃疾:“还有此人!辛弃疾!北归狼子,与叛军首领耿京乃结义兄弟!其言岂可轻信?他夜闯臣府,窃取手稿,行为诡异,必是与其同党串通,欲以此毒计,污蔑朝臣,祸乱朝纲!陛下!切莫中了他们的奸计!”
一时间,勤政殿内,史浩的义正辞严,王继先的崩溃攀诬,范如山的反咬一口,交织在一起,如同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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