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深吸一口气,道:“临安朝堂,近日风向有变!主和派魁首史浩,因用人、边事等多方掣肘,已遭御史台连续弹劾,地位岌岌可危!而官家(指宋孝宗)……据我在京中友人所言,其北伐之念,近来复炽!已有意重新起用张浚张魏公,都督江淮军事!”
“史浩去职?张魏公复出?”魏胜失声低呼,脸上满是震惊。张浚是朝中主战派的旗帜,若能复出,意义非同小可。
刘韬也面露喜色:“若张魏公能再掌兵权,或许……”
“或许王师北定中原,便真有期了?”陈亮接过话头,语气却带着一丝嘲讽与凝重,“诸位,切莫高兴太早!史浩虽可能去职,但其党羽仍在,朝中反对北伐之声依旧强大。且张魏公年事已高,锐气是否如昔?官家决心又能坚持几时?皆是未知之数!此番朝局变动,是危机,更是契机!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抓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辛弃疾:“幼安兄!你如今携大胜之威,联合太行,声势已非昔日可比!此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能趁此机会,遣一能言善辩、熟知朝廷情弊之人,南下临安,将北方义师奋战之情状、我军之实力、以及呼应王师北伐之赤诚,上达天听,尤其是让官家与张魏公知晓!若能争取到朝廷正式的名分,哪怕是些许钱粮器械的支援,对于我等整合北方抗金力量,乃至将来与王师南北夹击,收复故土,都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赵邦杰(太行)摸着下巴的胡茬,瓮声瓮气道:“朝廷?哼,那些官老爷,靠得住吗?别到时候名分没要来,反把我们卖了!”
陈亮立刻反驳:“赵大当家!此一时彼一时!以往朝廷主和派占据上风,自然视我等如草寇。如今风向已变,张魏公若复出,必急需北方响应以壮声势!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价值,朝廷便不得不重视!这其中虽有风险,但相较于坐困愁城,等待金虏再次合围,乃至被朝廷猜忌剿杀,主动南下,争取名分,乃是破局之关键一步!”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赞同,有的疑虑。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沉默不语的辛弃疾。
辛弃疾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陈亮带来的消息和提议,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纷乱的心湖。南下请命,争取朝廷认可……这确实是一条可能打破目前困局的道路。但朝廷态度反复,派谁去?如何去?能否成功?这其中风险,丝毫不亚于战场搏杀。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临安那纸醉金迷的朝堂,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疏离与警惕。
“同甫之意,我明白了。”辛弃疾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最要紧的,是妥善安置军民,转移至隐曜谷,恢复元气,稳住脚跟。待局势稍稳,内部整合完毕,再议南下之事不迟。”他看向陈亮,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而你,同甫,一路劳顿,又历经风险,先好生休养。北地风寒,莫要逞强。”
陈亮深知辛弃疾处事缜密,既已做出决定,便不再多言,只是叹了口气:“也罢,便依幼安兄。只是时机稍纵即逝,望兄早作决断。”他顿了顿,脸上又恢复那狂放之色,“不过,既然来了,我总要帮你做些什么。整顿内务、安抚流民、乃至起草文书,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这时,苏青珞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回来,递给陈亮:“陈先生,快披上吧。营中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陈亮接过袍子,笑道:“青珞妹子客气了,能与诸位豪杰在这北地沙场重逢,纵是餐风饮露,亦胜过江南暖阁十倍!”他抖开袍子披上,忽然低声吟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注:此为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词句,此处借用其意。)
辛弃疾闻言,动作微微一滞,抬眼与陈亮目光交汇,二人皆看到彼此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故友重逢的喜悦,有对时局转折的期盼,有对前途未卜的隐忧,更有那深植骨髓、永不磨灭的恢复之志,以及……一丝年华渐老、壮志未酬的悲凉。
希望的星火已然溅起,南望长安之路,却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这支刚刚汇聚的星火,能否真的燎原,考验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勇气,更是乱世中的智慧、抉择与难以捉摸的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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