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寅时三刻,汴京北去三十里。
辛弃疾勒住战马,回望来路。汴京的灯火早已隐没在地平线下,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微光——那是城头彻夜不熄的火把,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刮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辛弃疾拢了拢棉袍领口,肋间的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韩大夫临行前给他换了药,缠了厚厚的新绷带,又塞给他三个油纸包——都是止血生肌的猛药,嘱咐他“三日一换,不可拖延”。
“大人。”杨石头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探马回报,前方二十里是黄河渡口。金兵昨夜撤了守军,如今只有十几个老弱在看守。”
辛弃疾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完颜福寿在白河折了百余骑,元气大伤,无力再守黄河。但渡口虽空,过了黄河之后的易州、良乡,才是真正的难关。
“传令:全队加速,辰时前渡完黄河。”
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五百骑如一条黑色的河流,在雪原上蜿蜒北去。
辰时正刻,黄河渡口。
河水依旧半冰半流,但渡口处多了几条船——不是李显忠的水师,是当地渔民的破旧小船。船主们缩在岸边的窝棚里,见有骑队过来,吓得瑟瑟发抖。
张弘范翻身下马,走到窝棚前,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老乡,借船一用。渡完河,船还你们。”
一个老渔翁壮着胆子探出头,看看银子,又看看这群人,忽然目光定在张弘范脸上。
“你……你是张……”
张弘范脸色微变。他这张脸,在北地太有名——金国汉军名将,屠过城,杀过人,也开城迎过王师。认识他的人太多。
“老乡认错人了。”张弘范压低声音,“我们是贩皮毛的商队,去易州收货。”
老渔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窝棚里钻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却攥得很紧。
“张将军。”老渔翁声音发颤,“你不认得我了?十二年前,易州城外,你放走过一个偷藏宋人旗帜的老头。”
张弘范浑身一震。他仔细辨认老渔翁的脸——皱纹如沟壑,须发皆白,但那双眼晴,那双眼晴他记得。十二年前,他在易州城外巡查,见一个老者从废墟里刨出一面残破的宋旗,揣在怀里要走。按金律,私藏宋物者当斩。他本可以拔刀,却不知为何挥了挥手,让那老者走了。
“是你……”
“是我。”老渔翁老泪纵横,“那面旗,老汉藏了十二年。每年除夕都拿出来看看,看看那面旗还在不在,看看老汉这条命还在不在。前些日子听说汴京光复了,老汉高兴得一夜没睡——张将军,你当年放老汉一条生路,老汉今日总算能当面谢你了。”
他说着就要跪下。张弘范一把扶住他,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辛弃疾策马上前,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老渔翁抬头看他,又看看张弘范,忽然明白过来。他抹了把泪,压低声音:“你们是……是往北去的?”
辛弃疾点头。
老渔翁回头,朝窝棚里喊了一声:“都出来!帮忙渡河!”
十几个渔民全出来了。他们二话不说,把小船推进水里,帮着把战马一匹匹牵上船。有马匹受惊不肯上船,渔民们就跳进齐膝的冰水里,用肩膀顶,用身子挡,硬是把所有马都送了上去。
辛弃疾站在岸边,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们皴裂的手上那些新旧重叠的伤口。
“老乡们。”他抱拳,“辛某替北伐军,谢过诸位。”
老渔翁摆手:“将军别这么说。老汉活了六十七年,就等这一天。别说蹚冰水,就是蹚火海,老汉也愿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窝棚,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塞进辛弃疾手里:“这是老汉攒的,不多,给将士们添口热的。”
辛弃疾打开一看,是一包碎银子,还有几串铜钱,加起来不过十几贯。但这可能是这老渔翁一辈子的积蓄。
“老乡,这……”
“将军别推。”老渔翁按住他的手,“老汉儿子死在金兵刀下,儿媳被掳走,就剩老汉一个人。这些钱,老汉花不着。你们拿着,打到燕京去,替老汉那苦命的儿子儿媳……讨个公道。”
辛弃疾攥紧那包碎银,朝他深深一揖。
老渔翁扶住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将军,过了黄河往北五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林庄。庄里有户姓赵的人家,老汉的远房侄子。他家地窖里,藏着二十几副甲胄,是当年岳家军溃散时留下的。你们若用得着,就去找他——报老汉的名字,赵三儿。”
辛弃疾心头一热:“老乡贵姓?”
“姓赵。”老渔翁笑了笑,“跟岳帅一个姓。”
辰时三刻,五百骑全部渡过黄河。
辛弃疾站在北岸,朝南岸的赵老翁抱拳。赵老翁也抱拳,立在风雪里,像一株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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