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声名,如同黄浦江上的潮水,来得快,却也暗流汹涌。周买办事件后,林怀仁并未沉醉于“神医”的虚誉,反而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个人的医术再高,所能救治者终究有限。若要真正实现“衷中参西”的理想,改变医学界壁垒森严的现状,必须培育新人,必须有一个稳固的、能持续发声的基地。
他将周家奉上的那份丰厚诊金,连同自己从北平带出的几乎所有积蓄,整齐地码放在书房那张老旧的书桌上。银元的冷光与他一腔热血形成鲜明对比。陈明远侍立一旁,看着老师清点那几乎是他全部身家的款项,忍不住道:“老师,盘设学堂,所费不赀,仅凭这些,恐怕……”
林怀仁目光沉静:“杯水车薪,我岂不知?然,事在人为。昔日太医院库房钥匙在手,守护的是一室之藏;今日散尽积蓄,所求的,是星火燎原之局。”
他开始了奔走的生涯。凭借救治周买办积累的名声,他主动拜访了沪上几位较为开明的华商巨贾。他不再仅仅是那位能起死回生的医生,更是一位目光深邃的学者与教育家。在精致的客厅或嘈杂的茶楼里,他向这些在商界摸爬滚打、深知中西利弊的实业家们,阐述他“融贯中西,培育通才”的医学教育理念。
“西医精于器,然有时失之于人;中医善于调,然有时疏于形。今日之华夏,需要的不是非此即彼的争斗,而是能将二者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医学人才!如此,方能真正守护我同胞健康,亦能让我中华医学,在世界医林中有立锥之地,乃至引领风骚!”他的话语,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因那份基于实践的深刻洞察与拳拳赤子之心,打动了一些有识之士。
同时,他也谨慎地接触了少数几位对东方文化抱有真诚兴趣、且在租界医界有一定影响力的西方医生和学者。他向他们展示《衷中参西录》的部分手稿,讲解中医理论中的整体观与辨证逻辑,并结合周买办的病例,分析中西医各自的优势与可结合之处。他的理性、开放与博学,逐渐赢得了这些西方同行的尊重,虽未必完全认同,但至少愿意以平等的姿态进行对话。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数月后,一笔来自一位深受中医恩惠的宁波商人的慷慨捐助,以及几位华洋人士的小额资助,加上林怀仁自己的全部积蓄,终于凑足了盘下一处合适馆舍的首期款项。
馆舍位于公共租界边缘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带有小小庭院的二层西式红砖小楼。它原是一处落魄洋行的办事处,虽不甚宏伟,但结构坚固,光线充足,稍加改造,便可作为讲堂、诊室与藏书之所。最重要的是,它地处华洋交界,象征着林怀仁所欲搭建的,正是一座沟通中西的桥梁。
盘下小楼的那天,林怀仁独自一人在空荡的楼内伫立良久。他抚摸着冰凉的砖墙,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心中百感交集。从北平太医院的朱门被封,到如今在这远东第一埠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其间艰辛,唯有自知。
接下来是紧张的筹备。定制桌椅书架,采购必要的教学器具——不仅包括传统的针灸铜人、药材标本、脉枕艾条,也添置了人体骨骼模型、显微镜、基础的生理挂图和一些西式外科器械。林怀仁亲自设计布局,将一楼设为诊室与公共讲堂,二楼则为书房、教研室及部分学生宿舍。他将那具历经劫难、从北平太医院“请”出的针灸铜人,郑重安置在讲堂一侧,与墙上的西洋解剖图遥相呼应,无言地宣示着此地的独特宗旨。
一块崭新的牌匾被悬挂在了小楼的门楣之上。匾额由酸枝木制成,色泽沉郁,上面是林怀仁亲笔所题的三个擘窠大字——
“博济医学堂”
字迹浑厚朴拙,带着金石般的力度,在红砖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而充满希望。
开学之日,选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小小的庭院里,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人。有出资的华商,有好奇的洋人,有沪上医界的同行(其中不乏审视与怀疑的目光),更多的是前来报考或纯粹慕名而来的年轻学子。
林怀仁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长衫,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站在檐下的石阶上,面对着下方济济一堂的宾客与学生。阳光透过庭院里新发的梧桐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期待、或好奇、或怀疑的面孔,最终落在“博济医学堂”那块牌匾上。
他没有准备冗长的讲稿,声音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庭院的每个角落:
“诸位来宾,诸位同学!今日,‘博济医学堂’于此地,草创伊始。”
他开门见山,直接阐释“博济”二字的深意:“‘博’者,广博,包容。于我医学,即要不拘一格,博采众长。无论其源于岐黄故土,抑或来自泰西新知,凡有益于认识生命、解除病痛者,皆当虚心学习,深入研究。”
“ ‘济’者,救济,贯通。医学之最终目的,在于济世活人。而欲达此目的,需将所学融会贯通,化之于心,用之于手,方能真正造福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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