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的状态越来越差,可以说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崩溃。
体内的熵毒不再是潜伏的毒蛇,而是一个贪婪的黑洞。
每隔两个时辰,它就会准时发作一次,比最精密的闹钟还要准时。
发作时,他全身如坠冰窟,眉毛结霜,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心脏仿佛被一只零下百度的大手死死攥住,那是生命力被吞噬的具象化体现。
他的血管变成了黑色,像恐怖的黑色蜘蛛网一样爬满全身,甚至能透视看到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沙砾,正在一点点磨碎他的血管壁。
“呃……”
又一次发作。
于少卿直接从疾驰的马上栽下来,重重摔进泥泞里。
他没有惨叫,因为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剥夺了,只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满嘴都是血。
“少卿!!”
沙凝玉飞身下马,红着眼眶,不顾自身炎烈璧能量的反噬,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背心,将滚烫的火力强行灌入他的经脉。
火与冰在体内碰撞,于少卿痛得浑身痉挛,但他死死抓着一把泥土,指甲抠进土里,眼神涣散却凶狠。
“不能停……别管我,把我绑在马上……”
他趴在马背上,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地死扣着缰绳,指甲早已掀翻,血肉模糊。
“李千户……还在等我。”
“他还在等我啊……”
“我答应过喝他的酒……”
那是支撑他没有倒下的唯一执念。
三天后,当他们终于推开罗刹寺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时,迎接他们的不是佛香,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化学药剂的恶臭。
那是福尔马林、浓烈的海腥味、腐肉和某种不知名酸性试剂混合在一起发酵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人眼睛刺痛。
大雄宝殿内,昔日慈悲的金身大佛被推倒在墙角,满地碎屑,仿佛神佛也已遗弃了这片土地,或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掩面而逃。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槽,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一座座直立的棺材,林立在原本神圣的大殿之上,显得格格不入且恐怖异常。
槽内充满了浑浊的绿色液体,气泡伴随着低频的“咕嘟”声不断上涌,像是在煮着什么东西。
无数管线连接着地板,发出类似心脏跳动的泵血声。
在正中间最大的那个槽里,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李千户?”
沙凝玉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是泉州卫的铁汉啊,那个曾豪迈地拍着胸脯说要请他们吃海蛎煎、喝烧酒的汉子。
那个哪怕面对千军万马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
此刻,他却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的腰部以下被粗暴地截断,伤口狰狞。
惨白的腿骨与一条巨大的、还在微微抽搐的深灰色鲨鱼尾骨,被粗大的钢丝强行缝合在一起。
接口处的皮肉翻卷发白,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腰间,针脚粗糙得令人发指,甚至能看到里面未愈合的血管还在渗血,随着尾部的摆动,拉扯出一丝丝红雾。
他的腮部被手术刀割开,硬生生塞进了带齿轮的金属过滤片。
每一次呼吸,金属叶片就“咔哒”一声开合,搅动着血肉,吐出一串带血的气泡。
他被剥夺了做人的尊严,也被剥夺了死的权利。
他成了这该死实验的牺牲品,一个活体标本,一个不人不鬼的缝合怪。
仿佛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那双被割去眼睑、覆盖着一层灰白瞬膜的眼睛艰难地转动,在一片浑浊中,死死锁定了玻璃外的于少卿。
那一刻,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槽交汇。
那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羞耻和卑微的祈求。
李千户艰难地抬起那只已经发生了变异、指间长出了鸭蹼的手,指尖剧烈颤抖着,费力地指向了自己的腮部——那两片正在转动、发出刺耳声响的金属鳃片。
他在水里张大嘴,做出无声的口型,同时手指狠狠做了一个“堵塞”的手势。
一次,两次,拼命地重复。
于少卿的心脏猛地抽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里面搅动。
这是李千户用最后的理智、最后的尊严换来的情报——这种怪物的弱点在呼吸系统,金属鳃片极易堵塞!
即便变成了怪物,即便生不如死,他依然是大明的军人,依然在用生命传递最后一份情报。
他在告诉于少卿,怎么杀了他,以及怎么杀掉和他一样的怪物。
“李大哥……”
于少卿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情报收到了。”
“兄弟……这就送你上路。”
“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咱们……回家。”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慈悲,也是最残酷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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