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杀人夜。
乌云像泼墨的黑布,死死捂住了最后一丝月色。
只有几缕残风卷着沙砾,在山谷间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活像索命的冤魂在低语。
京师西北三十里,野狼谷。
这里本是乱葬岗旁的一处绝地。
地气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常年笼罩在灰败的雾霭中。
那雾霭不是山间常见的清润白汽,而是带着铁锈味的灰黄色,像凝固的尘埃,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平日里,连食腐的野狗都绕着道走,生怕沾染上这里的晦气。
可此刻,整座山谷竟被一层肉眼难辨的淡蓝色电磁屏障死死笼罩。
那屏障泛着细碎的荧光,边缘处有电流滋滋作响,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玻璃碗。
将里面的一切罪恶与外界彻底隔绝,连风声都透不进去。
空气中不再是乱葬岗特有的单纯尸臭。
而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那是高浓度福尔马林的刺鼻辛辣,呛得人鼻腔发痒。
是废旧机油的厚重油腻,糊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是燃烧聚乙烯的呛人焦臭,带着塑料融化后的腥甜。
再加上陈年血肉腐烂后散发的腥臊。
四种味道交织缠绕,经过山谷间闷热空气的高温发酵,形成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闻一口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干呕。
“到了。”
于少卿趴在一处高岗的嶙峋乱石后。
手中的“惊鸿刀”压得极低,刀身紧贴着冰冷的岩石,汲取着夜的寒意。
刀锋在夜色中并未反光。
反而像吸饱了血一样暗沉,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隐隐透着一股嗜血的渴望。
他那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断臂处的神经还在时不时跳动。
时而像细密的钢针顺着神经末梢扎进骨髓。
时而又像一群饿疯了的蚂蚁,顺着断臂的创口疯狂往里钻,啃噬着残留的神经。
疼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紧贴着皮肤的夜行衣。
那是幻痛。
也是仇恨的脉搏。
时刻提醒着他这具残躯所付出的代价。
提醒着他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
借着胸前幻影璧微光的增幅。
他那双经过战火洗礼的眸子。
那双早已看淡生死的眸子。
穿透了重重夜幕。
看清了谷底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一刻,即便坚韧如于少卿。
瞳孔也猛地收缩成针。
呼吸都为之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跳动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山谷。
分明是一座依山而建、充满暴力美学的巨型兵工厂!
一座建立在死人堆上的地狱!
数十根巨大的工业烟囱像插在大地上的毒香。
无声地喷吐着浓黑的废气。
那废气翻滚着上升,遮蔽了原本就不明朗的星月,让整个山谷陷入更深的黑暗。
无数条粗壮的金属管道,像吸血的血管一样爬满了褐色的山壁。
管道内壁搏动着幽蓝色的光流,忽明忽暗,像是血液在流动。
管道连接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沉闷而持续,仿佛大地在痛苦地呻吟。
被强行抽取着最后的生机。
而在工厂的校场上,列队的并不是大清的八旗兵。
而是一群身披重甲、动作僵硬整齐的“怪物”。
他们没有呼吸,胸膛没有丝毫起伏。
整张脸被惨白的铁面具焊死,面具边缘与脖颈处的皮肉粘连,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只在双眼位置透出两点诡异的红光。
那是简易的红外线扫描仪。
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猩红的轨迹,如同鬼火般在空气中游荡。
他们的步伐精准到分毫不差。
脚尖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活人的灵动,只有机器的冰冷刻板。
重甲是暗黑色的合金材质,表面布满了狰狞的防滑纹路。
关节处裸露着咬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咔哒咔哒”的干涩声响,像是生锈的零件在强行摩擦。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些正在“组装”的流水线。
传送带上挂着的不是猪肉。
而是残缺的人体。
那是战场上刚运来的、尚未僵硬的尸体。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膛被炸开一个大洞,鲜血还在顺着传送带往下滴。
巨大的机械臂悬在传送带上方,末端装着锋利的合金刀具和精密的夹具。
精准地切开皮肉,伴随着刺耳的“滋滋”声,那是刀刃划过骨骼的摩擦声。
然后,机械臂将冰冷的芯片和液压杆强行塞入白骨缝隙之中。
鲜血混合着机油滴落,在地面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那是对生命最极致的亵渎。
是工业文明对血肉之躯的残忍强暴。
“这就是吴伟业的底牌?”
柳如是趴在于少卿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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