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在安颐殿的廊下独坐到更鼓三声,雪色映着烛火,把影子拉得瘦而长。
高湛抱裘来劝,他只说“再等等”,却终究在第四声鼓响前,推轮椅出了殿门。
守值的御林军横戟欲拦,被他指尖一点,星辉凝霜,瞬间冻住戟尖三寸。
少年们骇得后退,厉岚已自通道中缓缓滑过,雪声簌簌,像替他让路。
紫宸殿灯火未灭,铜狮嘴里衔的火炬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内侍通禀后,西炎王披衣而出,只带一名提灯老宦,衣上龙纹在暗处沉浮,像尚未醒透的兽。
“朕以为你不会来。”帝王的声音带着深夜的沙哑。
“本不想来,可不来,便欠陛下一个答案。”厉岚抬手,行的是臣礼,却未低头,“也欠我自己一个答案。”
西炎王挥手,老宦退至阶下,提灯的光被风雪揉碎,只余两人之间一点暗红。
“你恨朕么?”帝王开口,问得突兀,却像已在舌尖辗转千百回。
厉岚抬眼,眸色澄澈,映着雪,也映着灯火,“不恨。”
“为何?朕不但削了邸思芸的兵权,软禁你,更阻止你和椋蕊,你能忍受吗?”
“我若恨,便该拔剑;可我拔了剑,天下会先碎。”厉岚声音轻,却字字沉实,“我答应过叶叔——先救眼前人,再谈天下。”
西炎王喉结微动,似被雪噎住,半晌才道:“那朕若告诉你,朕讨厌椋蕊?”
“臣只问一句——为何?”厉岚指尖摩挲轮椅扶手,木纹割不进指腹,“她从未碍过陛下的路。”
“她不合适你。”帝王答得干脆,像早已备好的刀。
厉岚低笑一声,雪沫落在唇角,瞬间化水,“仅此而已?”
“不全是。”西炎王侧过脸,火光在他眸底投下一道游移的阴影,“其余原因,朕现在不能说。”
风忽紧,卷起帝王大氅下摆,露出内衬一角暗金,像旧年血迹。
厉岚凝视那抹金,良久,轻叹:“那臣便不问了。”
沉默片刻,西炎王开口,声线已恢复一贯的沉稳:“何时动身?”
“明早。”
“几成把握?”
厉岚抬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化在掌心,“世间从无绝对把握,臣只尽十分力。”
西炎王眼底光火一闪,像剑锋掠过油灯,短暂地亮,又归于暗。
他忽地近前一步,嗓音压得极低:“若……若你回不来,朕该如何?”
厉岚抬眸,目光穿过风雪,直直钉进帝王瞳孔:“陛下,天下不会缺一个厉岚,但西炎缺一个帝王。”
西炎王握拳,指节泛白,却终究只点了点头。
雪色更浓,灯火被风吹得倾斜。
厉岚忽地伸手,握住帝王腕脉,指尖星辉微吐,像一缕冰线,顺着血脉蜿蜒而上。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问。”他声音轻,却逼得帝王不得不俯身。
“我是谁?”
星辉映着厉岚的瞳孔,像两盏冷灯,照得西炎王面上血色尽褪。
帝王唇角动了动,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却终究别开眼。
“等你归来,朕就告诉你。”
说罢,他抽手,自袖中摸出一张符纸。
纸质极薄,却透出暗金火纹,中心一点朱砂,像凝固的心头血。
“关键时刻,能替你死一次。”他把符纸按在厉岚掌心,又替少年合拢手指,“别弄丢了。”
厉岚垂头,额头抵着帝王指节,声音发颤:“臣……谢陛下。”
厉岚将符纸收起,退后半步,行礼,转身,轮椅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裂声,像谁在悄悄掰开一枚旧锁。
西炎王独立阶前,目送那道背影融入风雪,良久,抬手覆在心口,指下似仍跳动着被星辉烫过的余温。
老宦上前,轻声劝:“陛下,风大,回吧。”
帝王未动,只低声道:“朕欠他一个答案,也欠自己一个答案。”
雪落无声,却像替他把后半句掩去——
若他回不来,这答案,便永远葬在赤霄云渊的火里。
……
朱雀大街的积雪被铁铲推至两侧,垒成两道矮墙,墙头闪着冰晶。
青辕小车停在府门外,车帘半掀,露出厉岚半副白发——他今日以乌木簪高束,换了一袭墨青箭衣,外罩雪狐短裘,膝横一只小小玉匣,匣里只装两样物事:西炎王所赠“替死符”,与叶停云昨夜给的“北辰躔度”图。
高湛抱裘立于车旁,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少年身后,羲皇亲王披玄狐大氅,赤剑倒提,剑首暗红珠石被晨光照得似一滴冻血。
叶停云坐轮椅,膝覆火狐毯,郗晋书负手而立,腰间悬那口装“娲石”的锦囊,三人皆未开口,只任风卷细雪,在袖角间打转。
厉岚抬眼,目光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亲王脸上:“感谢殿下前来相送。”
亲王“嗯”了一声,赤剑插入雪地,双手负后,声音低而短:“给我爬也要爬回来!不能死外面了!”
厉岚失笑,拱手:“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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