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金銮殿之上的气氛,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那个早已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户部尚书——孙承志的身上。
权相李嗣,正准备联合他身后的几位内阁大学士,以“新法算学,来路不明,其账目之真实性,不足为凭”为由,对这份“天书”,进行最后也是最顽固的反驳。
然而叶玄,根本就没有给他们,任何讨论“账本”真伪的机会。
他直接从队列之中,再次出列。
手中呈上的是一份与户部亏空案看起来,毫无半点关系的崭新奏疏。
他朗声说道,声音洪亮,瞬间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那本“天书”之上强行吸引了过来。
“启禀父皇!户部国库,三年之内,无故亏空三十七万两白银,此事固然触目惊心。”
“但儿臣更惊者,更惧者,更夜不能寐者……另有其事!”
他顿了顿,将目光缓缓地,扫向了百官之中,那一群身穿绣着“獬豸”补服的官员群体——监察御史。
“江南贪腐大案,牵连官员过百,贪墨钱粮数以百万两计!”
“北伐军备舞弊案,致使我大周将士,手持断刀,身披纸甲,枉死沙场者,数以千计!”
“再加上今日这桩户部空账奇案……”
“桩桩件件,时间跨度,短则三年,长则五年!牵连之广,涉案之深,可谓是骇人听闻!”
“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大周王朝,赖以监察百官,澄清吏治,代天巡狩的国之重器——御史台,在这三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案之中!”
“竟无一人,发一言!竟无一份奏疏,提前示警!”
他指着那些,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的御史们,用一种充满了悲愤与痛心的语调,怒吼道:
“国库的参天大树,早已被这些蠹虫,从根子上都蛀空了!”
“而我们这些本该啄食害虫,守护大树的‘啄木鸟’,却在枝头之上高枕酣睡!充耳不闻!”
“臣,今日,不奏贪官之罪!因其罪,已在光天化日之下,昭然若揭!”
“臣今日,真正要奏的是这满朝,自诩为‘清流’,‘忠良’的‘监察御史’的失职之罪!”
此言一出,不啻于向整个大周王朝的监察体系,公然宣战!
满朝哗然,一个白发苍苍,身形清瘦但精神却矍铄无比的老者,颤巍巍地从御史的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当朝的御史大夫,王景弘。
他为官五十载,以“铁骨铮铮,直言敢谏”而闻名于世,曾因弹劾皇亲国戚,而被当庭杖责,却宁死不屈,在士林之中,威望极高,被无数读书人,尊称为“当代魏征”!
他此刻气得是浑身发抖,那把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动。
他指着叶玄,一副被晚辈无端污蔑了清白,痛心疾首的模样,悲声说道:
“太子殿下!老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生清白,俯仰无愧于天地!岂容你在此金殿之上,如此血口喷人,污蔑我整个御史台的清誉!”
“我等御史,并非不知晓朝中贪腐横行!并非看不到那些蠹虫在侵蚀国本!”
“然!”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悲壮,“权相……然,朝中局势复杂,奸党一手遮天!我等手中若无一击致命的如山铁证,若贸然弹劾,不仅无法将国贼绳之以法,只会打草惊蛇,反受其害!甚至会连累家人,惨遭报复!”
“此非是‘沉睡’!此更非‘失职’!”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老泪纵横地为自己也为所有的同僚,辩解道:
“此乃…‘为国隐忍*,是等待时机与国贼做那最后一搏的卧薪尝胆啊!”
“何罪之有?!”
好一个“为国隐忍”,好一出“忠臣忍辱负重”的感人大戏。
面对王景弘这套,堪称完美的“道德防御”,叶玄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准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扇出那足以将这位“当代魏征”所有伪善面具,都彻底击碎的三记耳光。
“好一个‘为国隐忍’!好一个‘卧薪尝胆’!”
“那孤倒是要请教王大人——”
“为何连那些目不识丁,手无寸铁的江南万民都知道官府不公,贪官该杀!都敢于按下那份可能会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的血手印?!”
“难道他们那点朴素的善恶之心比你们这些饱读了半辈子圣贤之书的御史大人还要高尚吗?!”
“那孤再问你!为何连那些被你们士大夫,视之为‘唯利是图,满身铜臭’的京城商贾,都敢于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将那些足以致命的黑账,一本本地偷偷存下,静待天明?!”
“难道他们的胆魄与风骨,比你们这些手握着‘风闻奏事’之特权,本该是国之利剑的朝廷命官还要大吗?!”
“那孤最后问你!为何我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书生(苏越),仅凭着一堆被你们户部,当做垃圾一样,人人视之无用的废纸烂账,就能在短短三日之内,清清楚楚地算出那三十七万两的惊天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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