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太庙祭祖大礼圆满落幕,祖庭香火安定,六百年嬴氏基业告慰先祖。
大典礼毕,始皇念雍城为大秦龙兴故土,根基厚重、民风淳朴,然关中旧地吏治民生仍需亲自核查规整,遂传令銮驾驻留三日。这三日里,行宫内外各司其职,帝后分理庶务、各治其事:始皇于前殿肃正朝堂吏治,皇后于后殿安抚乡野民心,一边整肃地方积弊,一边筹谋西行后续诸事,大小事务循序渐进、稳妥落地。
清晨天光澄澈,行宫前殿大开。雍城郡县官吏依礼入殿,行跪拜朝见大礼。
礼毕平身,殿中礼制井然、尊卑秩然。始皇依大秦仪制定座立规,不紊章法:唯雍城郡守、郡丞两位主政重臣,特许殿前铺设蒲席矮筵跪坐,陪驾议事;其余所有州县佐吏、各司掾吏、下级属官,尽数垂手立班侍立。
秦代朝堂议事本无高座,公私场合皆用筵席跪坐,今日乃是帝王察吏理政,重臣赐坐以示体恤,余者立班以明官阶法度,规矩端正、毫无参差违和。
众人依次上前,依序禀报属地政务民情。只是众官奏报皆是五谷丰登、市井安宁的客套场面话,人人言辞稳妥、粉饰太平,无一人提及地方弊病、百姓疾苦。
嬴政端坐玄黑龙纹御座,神色从容沉静,指尖轻叩玉案,倏然出声打断满堂虚言:“随行禁军斥候巡阅郊野通路,行至城西三十里涝河支渠,见渠道常年淤塞,每逢夏雨便漫淹两岸良田,乡民岁岁遭涝歉收,此事为何无人禀奏?”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为首郡守神色骤变,起身垂首,汗透衣襟,当场据实请罪。原来是一众地方官吏畏事避责,担忧征调民夫、动用官仓粮草会损耗属地储备、影响年终考绩,便心存侥幸,上下默许,刻意压下灾情、隐匿民情、蒙蔽上官。
嬴政目光淡然,依《秦律·田律》徐徐训导,法理通透、字字严明:“律法明定,地方水旱、灾荒、民苦,官吏须即刻上报、据实处置。隐匿灾情、蒙蔽上官者,罚俸黜级,重者罢官流放。雍城乃先祖发祥之地,尔等守土官吏,不思安民护田、恪尽职守,反倒避事瞒弊、漠视黔首,愧对百姓,亦愧对嬴氏先祖。”
国法不唯惩贪,更治怠瞒。
始皇赏罚分明、不徇私情,当庭落下惩处定论,杜绝姑息纵容:主理民政、刻意压瞒灾情的属地主事官吏,罚俸一年,录入官档,年终考绩降等;辖区失察、默许瞒弊的上级官吏,罚俸三月,当庭自省。
念雍城郡守平日守土无大过,此番虽有辖下失察之咎,却当庭认罪、愿全力补救,始皇功过权衡,不予重罚,只严词诫训,命其戴罪督办。
惩戒既定,始皇当庭立下硬性规制:限雍城官吏半月之内调集民夫,全线疏通涝河淤塞沟渠,施工粮草、器械皆由官仓足额拨付,全程派御史专人督办、不容敷衍。同时昭告全境,日后地方但凡有水旱、灾荒、民苦,若再有人隐匿不报、蒙蔽朝堂,一律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殿阶之下,公子高、公子将闾、嬴澜、嬴剑四人静静侍立观摩,亲眼见证大秦律法严明、吏治有序、赏罚有度。
前殿朝堂,以律法肃官风、惩渎职、正纲纪;后殿偏庭,则以德礼暖民心、扬善举、扶贫弱。
珠帘轻垂,庭中清静雅致,案上只置粗陶茶盏,无半分奢靡仪仗。
此番召见,明珠公私分明、章法有度,绝不越朝堂礼制、亦绝不冷落官场体面。她未曾随意传召在职官吏命妇、私结官眷,为避后宫干政、私联地方之嫌,唯独特意礼请雍城几户常年布施乡里、乐善好施、名望端正的望族主母,同时破格单独召见名声极好的寒门县令夫人。
如此安排分寸拿捏至极:朝堂公务归帝王律法,民间德化归皇后劝导,官眷公谒自有朝堂大典礼制,私庭抚民只重德行善心,绝非轻慢官场、折辱官员颜面。
梁夫人、陈夫人一行乡中善妇率先入内,齐齐屈膝跪拜,起身时指尖不自觉拢了拢衣襟,举止恭谨有度。
众人依序分席跪坐于庭中矮筵,殿内一时安宁,人人垂首敛容,静待皇后开口垂训。
明珠眸光温和,环视众人,柔声开口嘉许:
“本宫素闻雍城多积善之家,在座诸位皆是心怀仁善、体恤乡邻之人。常年默默布施济贫、帮扶鳏寡孤独,照拂乡中贫弱无依之人,不图名利、不求回报,这般向善之心、济世之举,尤为可贵。”
温言嘉许落定,座中诸位望族夫人皆心生动容,神色愈发恭谨谦和。
片刻静默,立在末席的寒门县令夫人心神微定,微微躬身俯首,声音轻细,带着几分拘谨忐忑:
“皇后娘娘在上,臣妇心中藏有一事,关乎乡野民情疾苦,不知当讲不当讲。”
言罢她即刻敛息垂眸,不敢擅自续言,恭恭敬敬等候皇后示下。
明珠见她神色惶谨、言辞恳切,知晓是有隐情欲诉、体恤民艰,当即温声宽慰:“无妨,你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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