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完两根主料,胖子又抄起刨子。这回动静更大了。
“呲啦——!呲啦——!”
刨刃刮过木料表面,发出刺耳又富有节奏的锐响。薄如蝉翼、带着新鲜木头清香的刨花,如同金色的绸带,从刨口处源源不断地卷曲着涌出,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胖子弓着腰,双臂肌肉贲张,随着每一次有力的推送,他整个人都跟着刨子向前倾,嘴里还配合着发出用力的“嗯!嗯!”声,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金色的刨花在他周围飞舞、堆积,很快把他半截裤腿都埋了起来,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木屑堆里钻出来的金甲武士。
“看见没!什么叫巧夺天工!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胖子直起腰,抹了把汗,指着被他刨得光滑如镜、露出漂亮天然纹理的木料,得意地冲我和闷油瓶嚷嚷,“就这手艺,搁古代,胖爷我高低得是个御用工匠!紫禁城都得请我去修房梁!”
闷油瓶自始至终都在处理那几根做门框用的老木料。相比胖子的热火朝天和吴邪的沉默劳作,他的动作显得格外安静、高效,甚至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刃口却磨得寒光闪闪的窄口凿子。目标是一根门框立柱底部因潮湿而轻微腐朽的部分。他没有像常人那样用蛮力去凿砍,而是先屈起指节,在腐朽区域的边缘和中心位置分别轻轻敲击了几下,凝神细听木头内部传来的细微回响差异。然后,他手腕稳定地悬停,目光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一处纹理节点,凿尖精准落下。
“笃。”
一声轻响,短促而清脆。腐朽松软的木质应声被撬起一小块。闷油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极其灵活地微微转动角度,凿尖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沿着腐朽与健康木质之间那微妙的分界线,轻柔而稳定地游走。每一次落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撬动都精准地剥离掉腐朽的部分,却绝不伤及旁边完好的木质分毫。腐朽的木屑是暗沉的褐色,簌簌落下,而健康的木料则露出了新鲜、坚实的淡黄色切面。
那专注的神情,稳定的手法,以及腐朽部分被一点点剔除后显露出的、如同精心修复文物般的完美接口,让旁观的我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胖子也暂时停下了他的“表演”,抻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嘀咕:“我滴个乖乖……小哥这手艺,不是木匠,是艺术啊!”
清理完腐朽部分,闷油瓶又拿起一把半圆形的弧口凿。这次是处理门轴孔。他同样没有用尺子测量,只是用手指在门框料需要开孔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指尖在木头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然后,凿尖稳稳地抵住印记中心,手腕沉稳发力。
“笃、笃、笃……”
凿击声变得密集而有规律,如同啄木鸟敲打树干。木屑不再是刨花状的卷曲,而是细小的颗粒状飞溅。闷油瓶的手稳得不可思议,每一凿的深度和角度都控制得分毫不差。坚硬的木料在凿尖下如同温顺的泥土,被精确地掏挖出一个浑圆、内壁光滑的孔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精准得如同机器设定好的程序。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溪边的薄雾,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堂堂的。三处“工地”,三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和声响,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的劳作图景:胖子那边是热情洋溢的金屑飞舞与豪言壮语;我这里是甜香弥漫的粘稠捣杵与汗水滴落;小哥那边则是沉静无声的凿尖轻吻与朽木新生。
我终于捣完了最后一批柿子。石臼里盛满了粘稠、深橙红色、夹杂着许多果肉纤维的柿子糊,散发出更加浓郁、甚至带上一点发酵酒香的复杂气味。我的手臂酸麻,腰背也有些僵硬,但看着这一大臼原料,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
我找来一块干净的细纱布,铺在另一个干净的大陶盆上。然后,费力地将石臼里粘稠的柿子糊一勺一勺舀进纱布里。橙红色的汁液立刻透过纱布的孔隙渗透下来,滴落在陶盆里,发出细密的“嗒、嗒”声。那些捣不烂的果皮和粗纤维则被留在了纱布中。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滤过程。
汁液渐渐在盆底积聚,颜色是深沉的、近乎琥珀的橙红,粘稠度很高,在盆底流动缓慢,拉出长长的、晶莹的丝线。当最后一点汁液滤尽,我将包着渣滓的纱布拧紧,用力挤压,又榨出不少浓稠的汁液。最终,他得到了一大盆深沉、粘稠、散发着独特甜酸气息的柿子原浆。
接下来是熬煮。我在院子角落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土灶,架上胖子贡献出来的那口厚实大铁锅。我将过滤好的柿子原浆小心地倒入锅中,又加入适量的溪水稀释。点燃柴火,橘红色的火苗开始温柔地舔舐锅底。
起初,锅里的液体只是平静地受热,表面偶尔泛起几个细小的气泡。随着温度升高,气泡开始变大、变多,咕嘟咕嘟的声音由弱变强。深橙红色的液体在热力的作用下开始翻滚,粘稠的质地使得气泡破裂时带着一种粘滞的“啵噗”声。甜酸的气息在热力的蒸腾下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焦糖般的醇厚感,弥漫在整个院子里,与杉木的清香、新鲜刨花的味道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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