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他比我略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着眼帘，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专注地、一寸寸地扫过我身上的羊绒大衣。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评估一件出土文物的年代和真伪，又像是在确认我本人是否完好无损。
我被这近距离的、无声的“扫描”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比刚才试衣服时还要紧张。他身上带着外面清冷的空气味道，混合着一种熟悉的、如同山涧清泉般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店里浓郁的香氛味。
“呃……小哥……这衣服……”我试图解释。
闷油瓶的目光终于从大衣移到了我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无比清晰：不好。
“看！我就说吧！”胖子立刻像得到了圣旨，得意地嚷嚷，“小哥都觉得不行！脱了脱了！咱不穿这劳什子！”
我：“……” 我看看小哥沉静的脸，再看看胖子一脸“真理在握”的得意，又看看旁边脸色明显沉下来的小花和咬着嘴唇的秀秀，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事儿啊！
“哟！挺热闹啊！” 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只见黑瞎子晃悠着走了进来，他那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在满店的低调奢华里，简直像个行走的霓虹灯牌。他墨镜下的嘴角咧着，目光在脸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啧啧，大徒弟啊，这身行头……花爷大手笔啊！看着是挺人模狗样的！” 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瞎子！”小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虽然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不在你的按摩店忙活，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瞧花爷您说的！”黑瞎子笑嘻嘻地凑近小花，哥俩好似的想拍他肩膀，被小花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不是听说咱大徒弟在SKP接受‘精英改造’，瞎子我好奇嘛！过来学习学习！顺便……看看有没有啥打折的袜子内裤啥的，捡个漏！” 他这话说得极其欠揍，明显是在拱火。
小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理他，目光重新转向闷油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张起灵，你也来了？是对无邪哥哥的衣服有意见？还是……对我安排的行程有意见？”
小哥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小花。两个男人，一个清贵优雅，一个沉静如渊，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店内的背景音乐似乎都低了下去，导购小姐和其他顾客都屏住了呼吸，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胖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眼神疯狂示意：天真！说话啊！表个态！支持小哥！
秀秀也急了，她看看小花哥哥，又看看小哥，最后看向我，大眼睛里充满了焦急和“恨铁不成钢”：无邪哥哥！快说喜欢这件衣服！别让小花哥哥下不来台啊！
黑瞎子则抱着胳膊，墨镜下的表情充满了看戏的愉悦，就差搬个小板凳嗑瓜子了。
我站在风暴中心，左边是谢雨臣带着压迫感的温和注视，右边是张麒麟沉静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前面是胖子挤眉弄眼的暗示，旁边是秀秀焦急的眼神，后面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黑瞎子……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肉串！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说喜欢？违心！而且小哥刚摇头了。说不喜欢？那岂不是打小花的脸？人家好心好意，虽然是秀秀主导的带我买衣服……
就在我左右为难、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张麒麟动了。
他没有再看小花，也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我，落在了店门口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休息区。那里有个小小的吧台，提供免费的咖啡和柠檬水。
他迈开脚步，径直走了过去。在所有人或诧异、或疑惑、或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从旁边的柠檬水桶里接了大半杯清澈的、飘着几片柠檬的冰水。
然后，他转身，走回我面前。
在小花微眯起的目光、秀秀惊愕的眼神、胖子“小哥你要干嘛”的无声呐喊以及黑瞎子“哇哦”的口型中，小哥将那杯冰凉的柠檬水，递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任何刻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有些狼狈和茫然的样子。
“渴。”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周遭无形的硝烟和燥热。
我愣住了。看着眼前那杯微微晃动的、折射着店内璀璨灯光的柠檬水，再看看小哥那双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关心的眼睛，刚才所有的纠结、尴尬、不知所措，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
是啊，逛了这么久，试了这么多衣服，又经历了刚才那场“修罗场”般的对峙，我确实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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