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黎啊,”奶奶特意转向黎簇,语气放得更柔缓了些,“奶奶这样安排,你看行不?都是些咱们杭州有故事的好地方,不赶时间,就慢慢看,慢慢聊。别怕闷,啊?”
梨簇像是被点了名,身体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奶奶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个低低的、带着点生涩的:“……谢谢奶奶,都听您的。”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坚硬外壳,似乎被这春风化雨般的安排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点点茫然和不知所措。
这时,王妈笑吟吟地进来招呼:“老太太,先生太太,二爷,小少爷,还有几位客人,饭菜都摆好了,可以用饭啦!”
明亮的灯光下,那张巨大的圆桌被各色精致的杭帮菜填得满满当当。水晶虾仁晶莹剔透,堆成一座玲珑的小山;西湖醋鱼躺在青花瓷盘里,深红的酱汁光泽诱人;龙井虾仁碧绿清香;东坡肉油亮红润,颤巍巍地卧在深色陶罐里;还有清炒时蔬、腌笃鲜、蟹粉豆腐、油焖春笋……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质,热腾腾地在空气里弥漫交织,勾引着所有人的味蕾。
大家纷纷落座。奶奶坐主位,爸妈和二叔在她左右,我和闷油瓶、胖子挨着,黎簇则被安排在了靠近奶奶和我爸妈这边的位置,对面是二叔。他坐下时,身体依旧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视线只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桌面,仿佛周围的一切繁华热闹都与他无关。
开动了。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奶奶给爸妈夹菜,爸妈又给奶奶和二叔添汤,胖子则充分发挥了他“雨村交际花”的本色,筷子使得风生水起,一边大赞菜色地道,一边还不忘照顾闷油瓶,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放到他碗里:“小哥,尝尝这个!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绝了!”
闷油瓶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动作斯文却效率不低。
我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的黎簇。这小子,吃饭也跟上刑场似的。他的筷子,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活动范围仅限于面前两盘菜——一盘清炒菜心,一盘凉拌木耳。每次伸筷子,都只夹那么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咀嚼得异常缓慢,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而艰巨的任务。那盘散发着诱人酸甜气息、色泽红亮的西湖醋鱼,明明就在他斜前方不远处,他却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扫过去一次。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小子,在我手下被逼着长大,被迫卷入那些黑暗的漩涡,身上带着伤,心里揣着恨。如今把他带回这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家”,面对着这些与他过去生活天差地别的温情与富足,他像个闯入者,局促不安,浑身是刺,却又在那些刺的缝隙里,透出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脆弱。
胖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新鲜事,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对面二叔的汤碗里。趁着大家被胖子的笑话吸引,注意力分散的当口,我悄悄伸出脚,在桌子底下精准地碰了碰桌腿边一个不起眼的木质旋钮——那是控制这张老式电动转盘桌的开关。非常轻微、几乎无声的电流嗡鸣响起,桌面极其平稳、缓慢地开始转动。
我的目标很明确。那盘被冷落了的西湖醋鱼,像一艘承载着某种期望的小船,在光滑的桌面上,朝着黎簇的方向,无声而坚定地航行过去。
桌面转动的幅度很小,速度很慢,但在相对安静的餐桌上,这点细微的变化还是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奶奶正夹着一块蟹粉豆腐,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若有所思地随着那盘鱼移动。爸爸和二叔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连闷油瓶,咀嚼的动作都停顿了半秒,长长的眼睫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转动的桌面,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声的询问。胖子正讲到兴头上,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睛也瞟了过来。
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盘鱼,以及黎簇身上。
梨簇低着头,正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碗里几根翠绿的菜心,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这场无声“舞台剧”的焦点。当那盘色泽诱人、散发着独特酸甜酱香的西湖醋鱼,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几乎正对着他胸口的位置时,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盘鱼,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出来。他的喉结再次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胖子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惊飞了这只受惊的鸟儿。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黎簇那紧绷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向下垮塌了一丝。像是绷到极限的弓弦,泄去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他握着筷子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犹豫和生涩,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那动作僵硬得不像在夹菜,倒像是在执行一项危险系数极高的拆弹任务。筷子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鱼身上最肥美的部位,只朝着边缘一块裹着酱汁、相对小一些的鱼肉,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m.zjsw.org)all邪短篇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