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那顿丰盛的晚饭,像一团温吞吞的炭火,将五脏六腑都熨得妥帖舒坦。胖子在藤椅上打盹的呼噜声,混杂着窗外雪花扑簌簌落在瓦檐上的细响,构成了这个夜晚最安稳的背景音。小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关于南方植被图鉴的泛黄册子,炉膛里的余烬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我靠在椅背上,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这一切,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心里那点因为二叔即将到来而持续低鸣的不安,被今晚这顿简单的、只有三个人的饭,暂时安抚了下去。
人大概都有这种本能——在真正的大动静来临之前,会拼命抓住眼前那一点点触手可及的宁静,像松鼠囤积过冬的松果,明知道不够,也要多藏一颗是一颗。
我大概是在这种半放空的状态里睡着的。没有上楼,没有洗漱,就那么在堂屋的椅子上,盖着胖子不知什么时候扔过来的旧毯子,听着雪落的声音,沉沉地滑入了无梦的睡眠。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大半,只有角落里那盏小夜灯亮着,光晕微弱而暖黄。胖子不知何时已经上楼去了,藤椅上只剩下一团压得皱巴巴的毯子。小哥也不在窗边。我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意识还有些混沌,正准备起身关灯上楼,手边柜面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黑暗中格外刺目。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点开那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苏万。
头像是一片阳光下的银杏叶,是前年秋天他来雨村时,我帮他拍的。他当时乐颠颠地换了上去,说这是“师兄摄影作品首度授权使用”,一直用到现在都没换。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点开对话框。
“师兄!还没睡吧?我和黎簇明天中午到!车票买好了!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是黎簇非说半夜发消息显得比较酷,我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脑回路……”
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包,然后是另一条,间隔了大概两分钟:
“对了,二爷也一起。我们出发前他联系我们了,说正好也要来雨村,就顺路捎上我们。明天中午到,师兄你们不用特意准备什么,我们简单住几天就回去!”
两条消息,我一字一字地读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往上翻了翻,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前置信息。对话框里,我之前发的那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还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得到回复——那时候他们应该还没定具体时间。
而现在,定了。
明天中午。
和二叔一起。
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我手里变得有些烫手。我盯着那几行字,大脑像是被灌进了一团冷空气,思维停滞了几秒,然后猛地加速运转起来,快得几乎要冒烟。
明天中午。四个小时?不对,现在是凌晨,天亮之后再过半天,今天中午。
苏万说不用特意准备,但那怎么可能?那是二叔。那是整整半年没见、甚至在这半年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直接联系、我不知道他老了多少、身体如何、来意为何的二叔。他说不用准备,我怎么能真的不准备?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在黑暗里坐了几秒。然后,我站起身,动作幅度有点大,带倒了旁边的空茶杯,玻璃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楼上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胖子含糊不清的、带着睡意的嘟囔:“……天真?咋了?贼进家了?”
我没回答,直接上了楼。二楼走廊还亮着那盏昏黄的过道灯,胖子披着件棉袄,从自己房间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他的头发乱得像一蓬被风吹过的稻草,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整个人处于一种“勉强睁眼但大脑尚未开机”的状态。
“胖子。”我站在他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还是暴露了,“苏万来消息了。他们明天中午到。”
“哦,那两小子啊。”胖子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到了就到了呗,你不是早盼着他们来吗?明天我去镇上多买点菜……”
“还有我二叔。”
胖子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他的嘴巴还张着,但那个哈欠硬生生被咽了回去,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三秒钟后,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困意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二爷?吴二白吴二爷?你二叔?”
“对。”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虽然这个距离他根本看不清,“苏万说,他们明天和二叔一起到。”
胖子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思索再到“来都来了那就面对吧”的复杂演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强行镇定的、试图给我打气的“乐观”上。他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清了清嗓子:
“那个……来就来呗!二爷那是什么人?那也是你亲二叔!能把你吃了不成?”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震得我肩膀一矮,“再说了,咱们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是喜来眠!是饭馆!好吃好喝招待着,他老人家还能挑什么刺儿?”
我看着他,没说话。胖子被我看得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多,最多就是挑点咱们卫生没搞干净啊,经营思路不够清晰啊,这种小问题。没事的,天真。”
我知道胖子是在安慰我。我也知道他的乐观有一半是强行挤出来的。二叔这两个字,在吴家以外的人听来可能只是个普通长辈的称谓,但在真正知道吴二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的人心里,这从来不是普通的探亲。
但我现在顾不上分析胖子的真实心情。我的脑子已经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了——准备。
“客房。”我突然说,“得把客房收拾出来。”
“啊?”胖子愣了一下。
“二叔来,万一他愿意住下呢?”我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客房走,“万一他不想连夜赶回杭州呢?万一他想在雨村住两天呢?那俩小子也要住。得收拾两个房间出来,至少两个。床单被褥都得换,被子潮不潮?前几天一直阴天,得看看有没有发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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