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吃了很久。
倒不是因为菜多——胖子的手艺固然好,但一桌家常菜,再丰盛也有吃完的时候。慢的是气氛,是那种需要时间一点点融化的、横亘在几个人之间的东西。
二叔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尝了一点,放下筷子就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续了三次的普洱,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里。他不说话,但也没起身离开的意思,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沉默的、有分量的存在,把整个堂屋的空气都压得沉稳了些。
胖子倒是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给二叔布菜,嘴里念叨着“二爷您再尝尝这个”、“二爷这个菌子是山里现采的”、“二爷您看这汤炖得怎么样”——每布一道菜,都要用那种期待中带着紧张的眼神看二叔一眼。二叔也不负他的期待,每尝一道,就微微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这点动静,足够让胖子眉开眼笑半天。
黎簇和苏万挤在另一侧,埋头苦吃,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黎簇那张常年绷着的脸,此刻绷得更紧了,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抗争——既不想表现得太过拘谨,又不敢真的放开手脚。苏万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吞,吃得不紧不慢,偶尔小声问黎簇“你要不要喝汤”,被黎簇瞪一眼,也不恼,继续吃自己的。
小哥坐在二叔对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吃饭的动作依旧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咀嚼的声音。偶尔抬头,和二叔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各自移开。没有刻意的躲避,也没有刻意的对视,就只是两个同样沉默的人,在沉默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所有人。
炉火烧得很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的夜色模糊成一团朦胧的黑。偶尔有风吹过,带动屋檐下晾着的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顿饭吃到尾声时,苏万突然打了个哈欠。他打完立刻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二叔。二叔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那杯茶放到桌上,站起身来。
“累了就去睡。”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平淡,“不用陪我。”
苏万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二爷,我不累,我就是……”
“走吧。”黎簇已经站起来,一把拽住苏万的胳膊,“别废话了。”
苏万被拽着往楼上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我做了个口型:“晚安师兄。”
我点点头。
胖子也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的动作比平时轻得多,碗碟碰撞的声音被刻意压到最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一边收拾,一边用余光瞟着二叔,那眼神里三分紧张三分期待还有四分“我得好好表现”的决心。
“胖子,”我叫住他,“别收拾了,明天再说。”
“那怎么行!”胖子压低声音,朝二叔的方向努努嘴,“二爷在这儿,碗筷能留过夜?不行不行,你们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他抱起一摞碗碟,飞快地钻进了厨房。紧接着,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和碗碟被小心清洗的细碎响动。
二叔没有回房间。他只是从饭桌边移到了靠窗的那张藤椅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重新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托得更加难以捉摸。
小哥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茶桌前,拿起那饼普洱,用茶针撬下几片茶叶,放进茶荷里,然后又烧了一壶水,将茶具重新烫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烫完茶具,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二叔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炉火,隔着茶香,隔着这一屋子的安静。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脚像被钉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按理说,我应该上楼休息,毕竟明天还有人来——明天,解雨臣,瞎子,秀秀,他们都要来。这事儿我还没跟二叔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怎么说。
二叔刚来,屁股还没坐热,我就告诉他明天还有一拨人要来——这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这是早有预谋,故意把他和这些人凑到一起?可话说回来,小花他们每年都要来,这是早就定好的行程,和我没关系。二叔来不来,他们都得来。只是凑巧,撞在了一起。
但二叔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吧。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事。我们之间几乎是零交流,我的朋友圈他从不点赞,我发的消息他回复的总是很官方。他怎么会知道,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这么一帮人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个山沟沟里挤成一团?
可万一他知道呢?万一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呢?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脚底下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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