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没回答,端起米酒又喝了一口。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胖子这个人,平时谁说他胖他都不在乎,但小哥说他胖,他就在乎了。不是说他在小哥面前玻璃心,而是小哥这个人轻易不评价别人,他一旦评价了,就说明那个评价是客观的、准确的、不容反驳的。所以胖子听到“胖”这个字的时候,没法反驳,因为确实胖,只能瞪一眼表示抗议。
二叔看着我们三个人斗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种柔和不是那种明显的、外露的柔和,是藏在很深处的、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的一点点温度。他坐在那里,背后是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头顶是圆圆的月亮,面前是三个在斗嘴的晚辈,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酒杯。这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大概会是一张很不错的照片——一个老人家,在元宵节的夜晚,坐在自己晚辈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闹。
但没有人拍照。我们都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画面自己留在记忆里。
夜越来越深了,风也越来越凉。二月的夜晚还是冷的,虽然有灯笼的暖光和月光的银辉,但那种冷是从地面往上冒的,透过鞋底传到脚底,再慢慢地往上爬。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胖子注意到了,说:“冷了?要不要进屋坐?”
我说:“不用,再坐一会儿。”
胖子就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进屋拿了一条毯子出来,扔给我。我接过来,盖在腿上,毯子是那种毛茸茸的珊瑚绒毯,很软很暖,是胖子从网上买的,买回来的时候说“这个毯子太好用了我要再买两条”,结果到现在也没买。
小哥看到我盖上毯子,把他那边的一个靠垫拿过来,塞在我腰后面。我靠上去,靠垫软硬适中,刚好填补了藤椅靠背和腰之间的空隙,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正在看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道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那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我赶紧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院门上的灯笼。
灯笼还在晃,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来摇去,把院门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的,像一只在跳舞的红色的蝴蝶。巷子里传来远处人家的笑声,隔着几堵墙,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二叔,”胖子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那么咋咋呼呼了,带着一点正经的味道,“您这次回北京,除了接黎簇那小子,还有别的事吧?”
二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是不是公司的事?”胖子问。
二叔沉默了几秒,说:“有点事要处理。”
“严重吗?”
“不严重。”
胖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二叔说“不严重”,那就是真的不严重,他不会把严重的事说成不严重来安慰我们,他说不严重就是在他自己的判断标准里真的不严重。但能让二叔亲自去北京处理的事,再怎么不严重,也不会是小事一桩。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担心,但又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二叔处理了一辈子事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既然说“不严重”,那就肯定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我应该做的不是瞎操心,而是相信他。
“二叔,”我说,“您到了北京之后,帮我跟小花说一声,让他别太累了。他那个人,忙起来不要命的。”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像是“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的意思。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我又想了想,说:“还有那个谁——算了,没什么。”
二叔没追问,他知道我说的是谁。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不说也没什么损失,那就干脆不说了。
胖子在旁边忽然叹了口气,说:“唉,二叔这一走,院子里又冷清了。小哥不说话,小天真也不怎么说话,就我一个人说话,跟唱独角戏似的。”
我说:“你不是唱独角戏,你是演相声,我跟小哥是观众。”
胖子瞪了我一眼:“你那嘴就不能消停会儿?”
“你先消停的。”
二叔看着我们斗嘴,这次终于没忍住,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但已经是二叔能给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我看到那个弧度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暖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心脏的位置点了一个小炉子,炉火不大,但刚好够让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星星也多了起来,大概是月亮的光没有那么强了,那些被掩盖的星星就又露了出来,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但里面的电池大概快没电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红色的光晕也变得有些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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