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和他对上了大概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我的移开是因为不好意思,他的移开是因为——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需要用目光来确认任何事。他要确认的,早就确认了。
我把目光放回盆里,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泡在热水里的脚慢慢地从冰凉变得温暖,那种暖从脚底往上涌,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胖子的呼噜声越来越均匀了,像一首无声的催眠曲。
“小哥,”我轻声叫他。
“嗯。”
“那本书,你真的只是看看?”
他沉默了两秒,说:“嗯。”
“不是为了找什么?不是为了去什么地方?”
又沉默了两秒,说:“不是。”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语气跟之前的“嗯”不一样。之前的“嗯”是那种“我知道了”“我听到了”的嗯,是一个助词,一个语气词。这次的“不是”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它有主语有谓语——虽然主语省略了,但意思很完整。它不是一个敷衍的回答,它是一个认真的、经过思考的回答。
我闭了嘴,没有再问了。
不是因为我相信了,是因为我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答案。小哥能说的已经说了,不能说的我问一百遍也不会说。也许他真的只是看看,就像我看手机刷微博一样,是一个不用动脑子的消遣。只不过他的消遣在别人看来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不那么日常。
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把脚在热水里动了动。水已经不太热了,但温度还在,刚好是那种让人不想把脚拿出来的温度。旁边的胖子呼噜声越来越大了,小哥的呼吸声轻得像不存在,远处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灯笼的红光透过眼皮,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橙红色。
我让自己沉入那种橙红色的、温暖的、模糊的黑暗中,不去想了。
明天还要营业。虽然桌数少了,该做的还是要做。胖子要炒菜,小哥要切菜,我要端菜。日复一日,像流水线上的工蚁,有秩序地、有节奏地、不紧不慢地运转着。至于小哥看书的事,管他呢。他看他的,我忙我的。他要真有什么事,不会瞒着我的。他不会。
我在那个“他不会”的念头中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很深的、很安静的、没有梦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哥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那本古书也不在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厨房里的灯亮着,胖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跟小哥说什么,声音不大,听不太清,但语气是轻松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慵懒。
我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洒在石桌上,石桌的表面被晒得温温的。菜地里的青菜长得很精神,叶子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柿子树的枝丫上,那几个嫩芽已经变成了嫩绿色的小叶子,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红色,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小哥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石桌上,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身回了厨房。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昨晚对话留下的痕迹。好像那本古书、那些炼丹炉的图、那些福建的地名,只是他生活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被记住,不值得被提起。
我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喝起来又香又滑。粥是白粥,没有加任何东西,就是最朴素的那种,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整个人都醒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的。远处的山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被阳光照成了淡金色。
我在这个早晨里坐了很久,久到粥喝完了,久到阳光从石桌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久到胖子在厨房里喊我吃第二碗。
那本书的事,我决定不想了。
不是放下了,是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问也问不出来,不如就让它在那里,像一块安静地躺在河底的石头,水流经它,时光流经它,它不动。等到有一天水干了,石头自然会露出来。到那时候,一切都会明了。
而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只需要好好喝粥,好好晒太阳,好好在这个院子里,在他们两个人身边,把每一天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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