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零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在我的记忆里,每一片都反射出一点点光,但拼不起来,看不到完整的图案。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更模糊,但感觉更重要。
那段时间,有人在讨论“长生”。
这个记忆像一团雾,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伸手去抓的时候,指尖穿过雾气,什么也抓不到。不记得是谁说的,不记得在什么场合说的,不记得说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只记得“长生”这个词,以及它带来的那种沉重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然后——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做蔬菜干了。
对,做蔬菜干。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做蔬菜干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院子里切菜。萝卜、笋、豆角,切成条或者片,摆在竹匾上,放在太阳下面晒。阳光好的时候一两天就能晒干,收起来装在袋子里,冬天的时候拿出来炖肉吃。胖子说做蔬菜干是为了冬天有菜吃,还说要拿到镇上去卖。我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因为雨村的冬天确实没什么新鲜蔬菜,自己种的话又太冷长不好。所以我很认真地切菜、摆菜、翻菜、收菜,忙得不亦乐乎。
但现在想起来,做蔬菜干和“长生”这两个记忆之间,似乎有一个断层。它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东西连接着,就像河流的两个段落之间应该有水流连着,但我找不到那个水流。我记得“长生”这个词,记得它带来的沉重感,然后记忆就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有线头,但接不上。
下一个清晰的记忆是做蔬菜干。阳光很好,我坐在院子里切萝卜,小哥在旁边帮忙,胖子在厨房里煮什么东西。画面很清晰,阳光的颜色、萝卜的香味、刀子碰到砧板的声音、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天真你尝尝这个”的声音,所有的细节都在。但“长生”和做蔬菜干之间的那个空白,像一块被挖掉了的拼图,只剩下一个空洞。
我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把钥匙放在桌上了,但走到桌前发现钥匙不在,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口袋都找不到。你知道钥匙存在过,你知道它应该在那里,但它就是不在。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是不是记错了,怀疑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一把钥匙。
可是“长生”这个词,不会凭空出现在我的记忆里。一定有人说过,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才会让我记住这个词。但那个人是谁?那个场合是什么?发生了什么?
全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发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些东西。我的记性一直不差,虽然比不上小哥那种过目不忘的程度,但该记住的事情一般都能记住。而那段时间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可能很重要的事情,却像被一层薄纱盖住了,我使劲地看,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楚下面的东西。
我开始在招待客人的间隙回想,在闲下来的时候回想,在泡脚的时候回想,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后还在回想。
客人来的时候,我端着茶壶给客人倒茶,脑子里却在想:那时候张海客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记不清了。他来的时候是坐车还是坐飞机?记不清了。他待了多久?记不清了。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我端着菜从厨房走到院子,脚踩在石板路上,脑子里的回忆像一条走不通的路,处处是断崖和塌方。解雨臣寄来的那些信,我到底看没看过?如果看过,内容是什么?如果没看过,那为什么我会记得有信?我的记忆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还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的?
我把菜放在桌上,对客人说“慢用”,转身走回厨房。脚在走,脑子也在走,走的是一条迷雾重重的小路。黑瞎子跟小哥说了什么?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样的?黑瞎子走之后小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在想什么?我那时候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去问他?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的、像雾一样的记忆里。我伸手去抓,抓到的是空的。
“天真!”
胖子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出来,把我从回忆的泥沼里拉了出来。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一个客人正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大概是在想“这个服务员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来了来了。”我快步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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