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让我——跟小哥一样?”
胖子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眼神告诉我——是的。
“他们想让我的身体……能承受更长的……时间?”
“天真,”胖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见,“我们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小哥不想一个人。你也不想留他一个人。如果有一种方式,能让你的身体变得更——更耐用一些,为什么不试试呢?”
为什么不试试呢?
说得那么轻巧。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一样轻巧。
可是这不是出去走走。这是——把一个人从一种状态变成另一种状态。这是改变生命的长度,改变时间的尺度,改变存在的形式。这不是一个“试试”的事情,这是一个“决定了就不能回头”的事情。
我写过“愿意”。我在日记本上清楚地写下了“愿意”两个字。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忽悠的,是发自内心的、经过思考的、认真的回答。但我不记得写下那两个字时的心情了。我不记得那个决定是怎么做出的,不记得那个过程是漫长的还是短暂的,不记得是痛苦的还是平静的。那些记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被一层厚厚的纱布缠住了,我看不到下面的伤口,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小哥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空盘子,转身走进了厨房。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中显得很安静,很稳,像往常一样。没有慌张,没有犹豫,没有什么“被发现了”的局促。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是这样。山崩了,他是这样;海枯了,他还是这样。
我看着他走进厨房,消失在灯光里,又看着他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手上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我面前那个空了的茶杯拿起来,倒满,放回原处。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小哥,”我叫他。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杯子里茶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有到无。久到胖子在旁边叹了口气,站起来说他去洗碗了,脚步声慢慢地远了。久到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头顶那些亮晶晶的星星。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桌上伸过来,轻轻地搭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在夜风里待久了之后的、带着一点凉意的凉。那几根修长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重量很轻,像是怕压到我。
他就那么放着。不说话,不动。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看着手背上那道细细的疤痕。这只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该做的不该做的。现在它只是轻轻地放在我的手背上。不是在阻止我,不是在安慰我,就是在那里。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解释,不辩解,不承诺,但他在那里。
“我说过‘愿意’。”我说,“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但日记里写了。我相信那是我说的。”
他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既然我说过愿意,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不管你们在做什么,不管那些中药是调理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不管张海客和小花送来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既然我同意过,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
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不大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不起来这件事了。想不起来的感觉很难受。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但找不到了,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都找不到。你知道它存在过,你知道它很重要,但你就是找不到。”
他看着我,目光还是那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浪,不是涟漪,是一条很深很深的河流,在水面之下无声地流淌。我看到了那河流,我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不知道它流向何方,不知道它有多深、有多宽、有多长。但我知道它在。
而那条河流里,有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追问。胖子洗完碗之后出来泡脚,
我们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坐在堂屋里,面对着敞开的大门,看着院子里的灯笼。红色的光晕洒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天真,”胖子泡着脚,忽然说,“你不会生我们的气吧?”
“生什么气?”
“瞒着你这些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灯笼,看了很久。那两个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里面的灯泡把光线洒在院门上、洒在墙上、洒在石板地上,把一切染成了温暖的红色。
“不生气。”我说。
我说的是真话。我不生气。我可能应该生气——他们瞒了我这么久,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真的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为什么。不是为了控制我,不是为了左右我,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那四个字——“为了我好”。虽然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一块堵在嘴里的石头,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让人很难受,但我知道说这四个字的人心里是软的。不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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