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的夜,浓得如同泼翻的墨,沉沉压在这座三进三出的知府别院之上。檐下虽挂满喜庆的红灯笼,却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晃不定,投下的光影扭曲变形。
陈慕瑾刚送走那群吆五喝六的狐朋狗友,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间精心布置的新房。他脸上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狞笑,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就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的刹那,异变陡生!
青灰色的烟雾毫无征兆地从廊柱后、花丛间、甚至地缝中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庭院。一股甜腻中夹杂着腐朽冷兰的异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凛,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紧接着,一段空灵、飘忽的歌声幽幽响起,它似乎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畔,更像是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低语、回荡,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来源:
“新嫁娘…新嫁娘…红花轿上新嫁娘~”
“泪汪汪…过山岗…盖头下…莫把笑扬~嘿嘿~”
“新嫁娘…新嫁娘…~”
陈慕瑾猛地顿住脚步,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强自镇定,死死攥住腰间的玉佩,色厉内荏地朝黑暗中厉声喝道:“什么腌臜东西在此装神弄鬼?护卫!都死绝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骤然卷起的阴风,呼啸着扫过回廊,吹得枯叶纷飞,灯笼疯狂晃动,将他脸上惊疑不定、逐渐失去血色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血红身影,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吊着脖颈,从高高的房梁上缓缓地、僵硬地倒垂而下!她一张脸涂抹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活气,唯有那朱唇红得诡异,仿佛刚刚饮过血。她就这么倒悬着,缓缓降到与陈慕瑾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僵硬而诡异的弧度,气若游丝地低语:“夫君……你……在……找……我……吗……”
“鬼!鬼啊!来、来人啊!”陈慕瑾吓得魂飞魄散,头皮阵阵发麻,踉跄着向后倒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同样猩红可怖的嫁衣身影,从屋内那面巨大的猩红屏风后,如纸人般轻飘飘地“滑”了出来。她的脸同样毫无血色,双眼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华丽的嫁衣裙摆在没有任何风吹动的情况下自行飘拂。两人一前一后,将陈慕瑾的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你……你们到底是人是鬼?!我警告你们,别过来!”陈慕瑾牙齿咯咯打颤,巨大的恐惧中竟生出一股歇斯底里的暴怒。
“……八抬大轿……娶我们……过门……”秦雅露的声音空洞缥缈,带着重重回音,仿佛从千年古井的深处传来,冰冷刺骨,“……拜过天地……饮过合卺……夫君……怎生……忘了……”
“是你们逼我的!我让你们再死一次!”陈慕瑾惊怒交加,恶向胆边生,运足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向近在咫尺的秦雅露的面门,意图将这“装神弄鬼”的东西打个粉碎!
然而,他那蕴含劲风的拳头,竟如同打在空气中,红影旋即消散无踪。可下一刻,一股阴冷彻骨的气息猛地吹拂在他的后颈上,伴随着那阴森森的低语:“……打……空……了……哦……”
陈慕瑾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却见赵忻的身影倏然间化作数道飘飞的血色绸缎,四散开来,紧接着又在几步之外重新凝聚成形。这两姐妹的身影如同真正的、没有实体的鬼魅,在廊柱下、庭院中、甚至高高的屋顶飞檐上时隐时现,身形飘忽不定,完全违背了常理。
“我不信!我不信!妖孽,看我撕了你们的画皮!”陈慕瑾状若疯虎,理智尽失,再次咆哮着扑向刚刚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下显出身形的秦雅露。
可他这全力一扑,再次落空。秦雅露如同没有重量一般,化作一团红色的轻烟,袅袅向上飘起,足尖在那纤细的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违背常理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大红的嫁衣垂直垂下,在阴风中微微晃动,那情景,像极了一具刚刚被吊死在树上的艳丽女尸。
“……来……呀……夫君……”赵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层层叠叠,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如同无数只冰冷的鬼手在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来……找……我们……呀……”
陈慕瑾彻底疯了,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在庭院中对着那些闪烁不定、嘲弄着他的虚影拳打脚踢,咆哮不止,却每一次都徒劳无功。
两姐妹如同戏弄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在他周身极速闪烁。时而,一双冰冷彻骨、如同死人般的手会轻轻抚过他的后颈;时而,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猩红袖角会无声无息地掠过他的面门。
他气喘吁吁,汗出如浆,浑身衣衫尽湿,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在花园中狼狈逃窜,华贵的锦袍被树枝刮破,被泥泞玷污,头上的发冠早已歪斜掉落,披头散发,状如疯丐。每当他耗尽力气快要冲到院门,总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地推回原地,仿佛有一座透明的鬼打墙,将他死死困在这座张灯结彩、却比坟墓更可怕的喜庆牢笼之中。
最终,他力竭倒地,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荷花池边,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袍,只剩下绝望而粗重的喘息。
突然,一直悬浮在半空的秦雅露,如同一颗血色的陨星,疾坠而下!那张惨白妆容的脸猛地逼近到他眼前,几乎贴面,眼中缓缓流出两道殷红粘稠的血泪,嘴角却挂着一种极致甜美又极致诡异的笑容,用气声柔柔地问道:“陈郎……你看……妾身今日……这新娘妆……美……吗……”
这极致的恐怖与极致的诡异形成的巨大反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鬼!有鬼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陈慕瑾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双眼猛地向上一翻,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彻底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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