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内核像一张急速收拢的网,人人往这里收拢。内院的铁门一层层落下,拍在石头上像抓阄时的手掌,干脆、无情。外面的人还在挤,内门早已开始按预案分区,妇孺被塞进中央仓,伤员按红黄绿分堆,人人的眼睛都红,鼻子里全是硝烟油的甜腥。
“扇区四右翼漏!”观测员猛敲桌面,“它们转入屋脊!”机炮当即把嘴转向屋顶线,曳光沿檐走,瓦片被打成烟尘,敏捷者的影子像被撕开的幕布掉下去。爬行者在低处被榴霰弹挂了个正着,碎肉与木屑、布片搅成糊,薄薄地铺在地面。普通感染者仍是大面,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密度被炮火削薄了,却不见尽头。有人开玩笑说像收割麦子,但没谁笑,嘴唇都绷成一条线。
火从北街烧到磨坊,磨坊的木梁被烤得发出连续的爆裂响,像一大串苞米花。屋里的面粉在空气里飘,遇到火花“轰”的一声成片燃起,像云被点亮——一瞬间的白很美,下一秒就是毁灭性的火。风一鼓,火舌跨街,隔壁晾着的衣服一起燃起来,某件孩童的衬衫在半空升了一升,又软塌塌落下,像一条被烧化了的彩带。
“拉防火带!”有人在巷那头喊,可那边已有人影而来,却不是来救火,是爬着、挤着的普通感染者。他们脚踩着灰烬,嘴张得最大,舌头烂得像腐叶,嘴边挂着墨黑的水丝。前排被打倒,后排踩上去,踩着碎烂的尸块往前走,腐肉和污血已经汇集成了一条小河。那景象对人的心是第二次碾压——第一次是桥断,第二次是你亲眼看见你的街道被一层层腐肉和污血所淹没。
少将站在炮位后,风把他外套领子往后掀。他的嗓音越变越低,却越发有一种令人不敢违逆的沉。他不再看街区某一栋房子,他的视线被一条线吊着,就在吊桥前沿那条线。只要那条线守住,其他的都可以重建。他对所有提“房子”、提“炉子”、提“磨坊”的人只重复一句:“只要人在,撑过去,家可以重建。”像口诀一样在混乱里反复敲入每个人的耳朵。有人咬牙点头,有人眼泪掉下来。
智慧型变异体立在一台翻倒的拖拉机后面,身边围着十几只普通感染者像仆从,脚边蹲着一只爬行者,尾部肌肉微微抖,像一截绷紧的弓弦。它的头微微倾斜,姿势像在听,像在对空气里看不见的琴音做细微的点头。
它从不靠前,它只站在能把戏看全的位置,用那种低频的嘶吼把所有的感染者在远处串起来。它偶尔抬手,动作怪诞地优雅,指尖轻轻抹过衣襟——那里曾经可能有一条领带。它走过一块碎玻璃,脚下下意识地绕了一下,避开锋利的一角——那是人留下的本能。它止步在一个摔碎的杯子旁,杯口还有一圈孩子涂的颜料,红得很艳,它凝视半秒,像有人在它脑子里翻了一页白纸又合上。它抬脚,踩碎杯子,脚上沾起一点红,血、漆,或者只是火光里反的色。它似乎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社会秩序被自己一指按灭的感觉。
也许它是在痛恨这具没有知觉的身体,为什么还能让它想起曾经作为人的记忆,既然自己不再是人,你们又凭什么当个人,它再次发出下一道嘶吼,低得像地底的风。
装甲车穿行在街上,机炮沿房屋肩线“刷刷刷”,把从窗洞试图跳进来的感染者切碎。步兵靠墙走,肩膀贴黑,枪口斜下,视野分层扫。某个转角,一只敏捷者从广告牌后像箭一样射出,一名士兵没来得及举枪,被一爪掀翻,喉咙“咯”的一声,血喷在墙上像画;另一人同时把枪塞进那东西嘴里一寸,扣扳机,后坐力把他自己也往后顶,背上撞在窗棂,木头“咔嚓”断了,他一个踉跄,仍稳稳站住脚。没人喊他的名字,没人哭,他自己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继续往前打,像一支被折过又掰直的笔。
大炮在后方继续怒吼,炮口每一次喷焰都像把夜皮揭掉一点。炮弹越过屋脊落在桥前,冲击波沿地皮贴过去。炮班已经有人累的虚脱,一个倒下以后,另一个又顶上去端弹,汗把脊背上的衣服糊成一层。炮长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他开始不说完整句了,只说数字、方向、角度,手指比着地图,点,就是命令。
火把铁河城的面孔照出另一个样子。风向突然换了一下,火焰斜着舔向吊桥口,爆炸的气浪把桥上的血雾吹散。那一瞬间,桥前的视线极难得地清了一息,马库斯抬眼,就在这短促的一息里,他看见那东西——智慧体——从拖拉机后绕出一步。它没有靠前,它从来不靠前,它只是让自己更清楚地站在火光与黑影的分界线上,像一个执意要让摄像机对准自己的导演。
它的脸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表情都像被火烤焦,收成一层僵直的皮;它的嘴开合时发出的并不是喊叫,而是一种“呼”,像风进入管道。这个“呼”调动了桥前的整个面,敏捷者像被拨动的琴弦,“嗡”地一声全部朝左偏了一寸,爬行者像被抹平的墨,整齐地往右铺开半步,普通感染者在中线继续往前推。一个极窄的空隙因此出现在桥板与门框之间,只有半个人宽,但足够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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