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远山在第十六天的清晨完成了首批导流参数的转译。
他把数据写入一枚临时晶片，晶片的体积比他惯用的那枚碎片大了一圈，封边处贴着一层手写的标签，标注了提取日期和对应的原始扇区编号。他拿着晶片走向陈稔的指挥棚时，路上经过了北墙内侧的空地。苏砚不在那里，但地面上留着一组新的脚印，步幅比昨日均匀，深度一致，像是正在形成新的肌肉记忆。
陈稔正站在指挥棚的工作台前端详新舰的骨架裁切进度表。舰体核心节点的首批天穹木构件已经在加工区完成了粗裁，三根长达二十米的弧形主梁正躺在冷却架上等待下一步的应力释放处理。他在进度表上用铅笔标注了一道新增的工期线，铅笔的灰痕压在前一晚写下的另一条线上，两条线之间出现了大约一天半的偏移。
导流材料的加工方案有结果了？陈稔在敖远山靠近桌边时问。
首轮参数转译完成了。格式原始，不是工程文档，但热处理的温度区间和冷却曲线可以提取出来直接使用。敖远山把晶片放在工作台的空位上，退了一步。陈稔拿起晶片接入终端，屏幕上弹出一组密集的数据串。他的目光从前到后扫视了一遍，然后在关键参数区域停住了。
温度区间比设计值窄了大约十二度。冷却曲线的斜率偏高，前端平缓，末端收束过急。他抬头看向敖远山，如果按照这组参数做加工，成品的脆性会上升。
所以需要调整。你调整的那部分工程余量现在能用上了。
百分之七十八的适配度，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二靠工程补偿。陈稔把晶片从终端上取下来握在掌心里，不够理想，但可以做。我在设计阶段预留的调节余量正好覆盖这个缺口。
他把晶片收进工作台内侧的收纳格里，然后转身在施工进度表的对应位置上新增了一行条目：导流材料——首轮加工参数已确认。工程适配度78%，补偿方案可行。预计投入时间：骨架完成前十五天。他写完这行字后把笔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会儿。晨光从指挥棚的窗口斜照进来，把他面前那块正在冷却的主梁投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弯曲的阴影。
同一时刻，罗小北在工棚的终端前盯着深空信号解码进度条。进度标识在当天凌晨推进到了百分之五十三，解码器在零点附近连续通过了三层加密协议中的第二层，剩余两层仍在持续解算中。解码出来的内容比原先预计的更完整——发射端发出了一段持续循环的定位脉冲序列，序列的重复周期为三十七点二秒，发射源坐标被编码在脉冲的前段包络中，方向指向暗尘带外侧的一个特定天区。
他在进度推进后做了一次波形比对。将解码后提取的定位脉冲序列与前哨站关闭前发送的终焉星预警信号的波形格式并排显示在屏幕上。两者的结构相似性在包络层次达到百分之八十七，但波长和调制深度存在显着差异。他花了两刻钟确认那些差异是实质性的——不是同一套设备，不是同一个信号源，但用的是同一套编码架构。
他在解码日志底部新增了一段备注：该信号的编码架构与前哨站系统一致，但信号源不与终焉星封印系统同步。发射源坐标与我手中可获取的基因方舟最后已知航迹之间存在约两度的方向偏差。偏差类型为固定偏差，无周期性波动，推测为信号源本身的位置偏移而非通信链路干扰。
他保存备注后坐在终端前没有立刻离开。那两度的方向偏差意味着两件事：如果信号来自基因方舟，它可能在发射这段信号之后做出了一次约两度的航向调整，那艘船还在航行；如果信号不来自基因方舟，那就是另一套使用了同一套编码架构的设备存在于暗尘带外侧，来源不明，系统兼容但运行独立。
他没有在备注里写下第二种可能性的完整陈述。他让它的存在以方向偏差这个事实的形式留在纸面上。
陈稔在收到导流材料参数的同日中午，将那组温度与冷却数据与舰体设计图中导流层的安装位置做了初步适配运算。运算结果确认适配度百分之七十八是上限，百分之二十二需要由工程冗余来吸收。他在设计图上对导流层的预装位置做了一处微调，将导流板的间距由原先的四十毫米调整为三十七毫米，以补偿材料韧性差异带来的抗应力损失。调整后他在图纸边缘加注了原因说明，字迹清晰，格式与设计文档中的其他标注保持一致。
当日下午，苏砚在核心区北侧通道里遇见了敖远山。他正从陈稔的指挥棚出来，手里没有带东西。两人走近时敖远山停了一步。那批参数已经交出去了。材料加工方案可以推进。
他说适配度不够。
不够的部分工程补偿可以做。总比没有好。
苏砚站在通道里看着他，有一瞬间她的视线移到了他手背上那几道横向浅疤上。疤痕在日光下比夜晚更浅，像是随着光照强度的增加逐渐退入肤色底层。她没有问关于疤痕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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