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轰隆——”
雷声不是从天上下来的,倒像是地底深处闷了一口恶气,炸得大殿里的铜鹤灯盏一阵乱颤。
没有风,只有冷。透着骨缝往里钻的阴冷。
楚王熊臧死死盯着案几。那是一卷陈年的羊皮行军图,上面残留着硝制时去不掉的腥膻味,混着殿内快燃尽的龙涎香,闻得人想吐。
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在那粗糙的羊皮上刮擦,发出“滋滋”的声响,像钝刀子割肉。
行军图尽头,魏国腹地。
那里本该是干干净净的城池标注,此刻却被人用朱砂狠狠抹了一笔。那一笔极重,透过了羊皮,殷红刺目,蜿蜒扭曲,不像字,倒像是一张在暗夜里狞笑的——鬼脸。
山鬼。
熊臧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咽唾沫,嗓子眼却干得像着了火。
这一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崩塌声,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原本是金色的、暖的:太傅吴起在灯下为他剖析《吴子兵法》,那是“内修文德,外治武备”的圣人之言;太傅抚着他的头顶,说要许他一个万世不拔的强楚。
可现在,这些画面全变了颜色。
变成了南疆屠城时那一地的断臂残肢;变成了郢都街头那支射向令尹的白骨箭;变成了太傅听到屠城消息时,那张古井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脸。
“兵者,诡道也。”
这句昔日的教诲,此刻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熊臧的脊梁骨爬了上来,吐着信子。
原来这才是诡道。
先南后北?笑话!借刀杀人罢了!
变法强楚?荒唐!党同伐异而已!
那张朱砂画就的鬼脸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嘲笑着这个年轻君王的幼稚与愚蠢。他熊臧,堂堂楚王,不过是那人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
废子。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熊臧齿缝里漏出来,比哭还难听。紧接着,他猛地发狂,一把将案几掀翻在地!
“咣当——!!”
青铜酒爵、竹简、还有那卷该死的羊皮图,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去他娘的圣人!去他娘的万世基业!!”
熊臧像头受了伤的幼兽,在大殿里咆哮,声音嘶哑,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大王——!!”
殿门处,有人滚了进来。是真的滚,连滚带爬,衣冠不整。
上蔡君,这个平日里最讲究排场的老贵族,此刻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他扑在金砖地上,额头撞得砰砰作响,每一下都见了血。
“大王啊!您睁开眼看看吧!老臣……老臣心里苦啊!”
老头子抬起头,满脸是血泪混杂的糊涂样,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抠着地砖缝:“他吴起是在变法吗?他这是在挖我大楚的祖坟!勾结山鬼,血祭生灵……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大王若再不拔剑,明日这郢都城头,挂的就不是熊氏的旗,是他吴起的‘吴’字旗了!!”
这一声嚎,凄厉得像夜枭啼血。
熊臧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发黑。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他的脑仁里。
就在这时,殿外狂风骤起,将厚重的殿门撞得吱呀作响。
“报——!!”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活鬼,声音尖得变了调:
“都、都察院左御史……申、申大人……回来了!”
“他在殿外跪着……说带了……带了万民的冤魂回来……”
熊臧猛地抬头,满布血丝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门口:“宣。”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
那个走进来的“东西”,真的还能叫人吗?
衣衫褴褛如乞丐,脚上的鞋早就磨烂了,赤着的双脚满是脓血和黑泥,每走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污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在大殿里弥漫开来。那是尸臭,是腐烂的泥土味,是死亡的味道。
这是申不害?那个曾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法家名士?
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抬头。他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麻木地挪动着步子。
“啪嗒。”
一捆早已散架的竹简被扔在了地上。那上面黑乎乎的,不是墨,是干涸发黑的血。
“一千三百里。”
申不害开了口,嗓音粗砺得像是在嚼沙子,听得人牙酸。
“臣用这双脚,走了一千三百里。大王猜猜,臣看见了什么?”
他忽然仰起头,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惨的笑。
“尸体。全是尸体。”
“驰道之下,填的不是土石,是人肉!三万民夫,活下来的不到两万!剩下的呢?都在路基下面垫着呢!!”
“砰!砰!砰!”
申不害疯了一样把头往地上磕,也不用手撑,就是死磕,仿佛要把这金殿磕穿,要把这世道磕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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