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端起茶碗,心里暗自叫苦。怎么又喝茶?这一天喝的茶,比他过去一个月喝的都多,肚子里咕咕的水声比打鼓还响。可当着主人的面,又不能不喝,只得硬着头皮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好茶,香气足。”
顾砚舟看着他,忽然笑了,指着他道:“沈少侠就别装了。你这持杯的姿势,大拇指扣着杯沿,跟抓酒坛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茶道中人。说吧,是不是平时都抱着酒葫芦喝?”
沈砚秋手一顿,差点把茶洒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真是,抓茶碗跟抓酒壶没两样。他索性放下茶碗,哈哈大笑起来:“让先生见笑了!实不相瞒,我这肚子里,装酒还行,装茶就串味儿。喝了这两天茶,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总觉得跟喝药似的。”
“你啊你,跟子业说的一模一样。”顾砚舟捋着胡子笑,“他就说,沈砚秋是个酒篓子,查案查到坟地里,都不忘揣半壶酒。果然不假,看来子业把你瞧得透透的,半点没走眼。”沈砚秋愣了愣,握着茶碗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些:“高大人还跟您说起过我?”
“那可不。”顾砚舟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茶汤上,似是在回忆什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山西无头僧案结案后,子业给我写过信,专门提过你。说你年纪轻轻,查案倒是有一套,心思也细,就是太不讲究,活得像个野汉子。”
沈砚秋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得,合着我在他眼里就这形象。”
笑过之后,气氛稍稍沉了些。顾砚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叹道:“说起来,子业走得太突然了。上月还来我这儿,跟我斗茶,说我这砚香斋的茶不如白沙井的,我还不服气,跟他赌了一局。没想到……唉,天妒英才啊。”
沈砚秋收起笑容,露出惋惜的神色:“是啊。我这次南下办差,本想顺路来看看他,跟他喝杯酒,叙叙旧。谁知道刚到长沙,就听到了噩耗。物是人非,真是世事无常。”
他顿了顿,顺着话头说道:“我听闻,高大人在湖广这几年,跟先生往来颇多,常在一起品茗论剑,引为茶剑知己?”
顾砚舟放下茶碗,淡淡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时凑在一起,聊聊茶道,比划比划剑法,打发时间罢了。知己谈不上,路子不太一样。”
沈砚秋挑了挑眉。路子不一样?这话里有话啊。他没追问,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说起来,我还一直仰慕高大人的《煎茶七诀》。可惜坊间的盗印本错漏百出,还害人走火入魔。听闻先生见过正本,不知能不能指点一二,也好免得以后再有人上当。”
顾砚舟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还有点似笑非笑。他慢悠悠道:“沈大人这是拐着弯儿问我,是不是私藏了子业的书稿啊?”
沈砚秋心里暗道: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点就透。他也不遮掩,坦然道:“先生说笑了。只是长沙城里传言不少,说先生跟高大人因书反目,私藏典籍。我是不信的——真要是不和,高大人怎么可能把门派核心典籍借出去?只是好奇,想问问先生,书稿可还在府上?”
顾砚舟冷笑一声,靠在石椅上,抱拳道:“不瞒沈大人,书稿我确实看过,三个月前就还给子业了。至于别人信不信,我不在乎。我顾砚舟行得正坐得端,还不至于贪人家的武功秘籍。”
他语气里带着点傲气,还有点不快,显然是被这些传言烦透了。
沈砚秋赶紧道:“先生言重了,我绝对没有怀疑先生的意思。只是好奇,这传言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看先生跟高大人,交情挺好的啊。”
顾砚舟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还不是那帮闲人嚼舌根!我师父是空同子李梦阳,跟清茗派的路子本就不同。前两年有人吹捧子业,说他茶剑功夫天下第一,《煎茶七诀》更是古今第一奇书。我听着不服,就写了篇文章,挑了他心法里几处不妥的地方,都是武学探讨,对事不对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结果可倒好,被一帮闲人传来传去,就成了我跟子业势不两立,互相拆台。还有说我嫉妒他年轻有为,故意打压他的。真是荒唐!”
“原来如此。”沈砚秋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真要是仇人,哪还能凑一块儿喝茶论剑。都是闲人无事生非。”
“可不是嘛。”顾砚舟摇摇头,“子业自己也不认同什么天下第一,还跟我开玩笑,说这第一谁爱当谁当,他还乐得清闲。我们俩虽茶理剑法路子不同,但也算惺惺相惜。他这一走,长沙武林,又少了个能说说话的人。”
沈砚秋点点头,心里的疑心先消了大半。顾砚舟言谈坦荡,眼神清亮,不像是藏着祸心的人。而且真要是他下的手,没必要这么痛快就承认俩人有分歧,反倒会拼命装交情好才对。
顾砚舟顿了顿,又品评起高慕之的武功:“子业的剑法,走的是清逸一路,像他的诗,灵秀得很,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就是太柔了点,悲气重,不够浑厚。也是从小身子弱,咳喘的毛病拖累的,内力走不了刚猛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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