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城内各处要点都换上了乾军的旗帜和哨兵。
北门、南门、东门、西门，四面城墙上都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把城墙的轮廓勾勒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道被点亮的铁灰色长线。
府衙被征用作为临时的中军指挥所。
大堂里点着十几盏油灯，把整座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那些被战火熏黑的柱子上细微的木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孙武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后，面前摊着一张三山关的详细地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城内的粮仓、武库、水井分布和街巷走向。
他正在逐一核对这些标注的准确性，偶尔用笔在某个位置补充一行小字。
徐荣从门外走进来，抱拳道：大帅，城内各营的伤亡清点出来了。咱们这一战攻城死伤两万四千余人，轻重伤加在一起约莫一万出头。”
“城内明军守军战死约一万两千人，被俘约四千余人，余者随着沐英从西门突围走了。
孙武没有抬头：沐英带走了多少人？
斥候回报，沐英从西门撤的时候带了大约三千人。后续又陆续召集了一些，现在能集合起来的明军残兵应该不到万人。
不到万人……他能收拢多少散兵，那就看他的本事了。
孙武搁下手里的笔，靠回椅背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徐荣脸上：粮草呢？
城内的官仓基本完好，沐英撤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烧粮。”
“清点出来，存粮大概够咱们现在的兵力吃一个月。武库里的箭矢和兵器也不少，保守估算能用半个月。
足够了。本帅等得起这一个月。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望着院中被火把光照亮的青砖地面和远处城墙上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派人去给陛下报信。三山关，拿下了。
另。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全军在城内休整三日。”
“伤兵集中医治，战死士卒登记造册，甲胄兵器全部修复补充。三日后，本帅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打的队伍。
徐荣抱拳退了出去。
孙武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的三山关城墙，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案后。
三天之后，三山关南门外来了一支车队。
车队不算大，二十几辆马车，车身漆着暗红色的油漆，车辕上插着几面黄色的小旗。
旗面上没有写文字，只绣了一条在云纹中蜿蜒的金色长龙，龙首昂起，龙尾隐在云层深处。
车队在城门前面停住。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个人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望了一眼三山关的城墙。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袍面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和夔龙纹，腰间束着一条嵌玉的革带，带扣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和田白玉。
他的面容清瘦，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一双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眯着，眼角处有几道细密的纹路。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底踩在城门外的泥土地上，靴面上没有沾上尘土。
他站在城门前面，抬头望着城楼上那面正在风中翻卷的字大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又短又轻，像水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他抬脚朝城门内走去。
陛下。
张休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朝城内走去。
他走进城门洞的时候，城楼上的铜锣敲响了三声。
那声音短促而沉稳，传遍了城门内外的每一处角落。
正在城墙上巡查的校尉们听见那三声铜锣，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城门方向赶来。
孙武在府衙大堂里听见了那三声铜锣。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把正在看的那份粮草清册合上码整齐，然后才站起身来，整了整甲胄的系带，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府衙大门口的时候，张休正好从街对面走过来。
两人在府衙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面对面站住了。
孙武抱拳，腰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高可沉：陛下。
张休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孙武。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孙武的铁甲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甲片表面的反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熔铸进日光里的铁像。
孙武。你打了多久了？
从北线开战算起，将近两个月了。
两个月。你拿下了三山关。
攻城前约莫八万余人，攻城战死伤两万四千余，现在能打的还有大约五万五千人。
五万五千人。一座三山关。
张休迈步走上台阶，走到孙武面前约两步处站定。他比孙武矮了小半个头，可他的目光很平，没有仰视的意思。
本朝开国以来，这座城是打的最硬的一座。你在城下死了两万多人。沐英在城里也死了将近一万多人，他守了半个月，最后不得不弃城跑路。孙武，你打的是硬仗。
孙武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张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开，落在张休身后那些随行的车队上。
那些马车正停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车厢的侧板被卸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
陛下带来的是什么？
粮食，布匹，伤药，还有一些朕新铸的兵器。
孙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陛下带着匠作监打造的新式军械？
张休轻轻点头，而后转过身，朝那些马车走去。
孙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第一辆马车旁边。
随行的士卒把车厢侧板完全卸了下来，露出里面的木箱。
木箱的盖子被撬开，里面码着一排排崭新的铁质枪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冷光。
张休伸手从箱中取出一杆枪头，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递给孙武：折叠锻打的铁。比咱们以前用的枪头硬了三成，韧性也不差。
孙武接过来，拇指在枪尖上按了一下。刃口极利，肌肤刚碰到就渗出了一道细血线。他看了一眼那滴正在渗出的血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铁。
孙武把枪头放回木箱里，转过身来看着张休：陛下亲自来三山关，不止是为了送这批补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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