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御书房后面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琉璃灯透出去的光晕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背对着朱标，开口了。
你说得不错。粮道还通着，税赋还在收，局面还没有到动摇国本的程度。
可人心在动。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朱标脸上。
窗外的夜色和他身后的琉璃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光照得发亮，一半沉在暗影中。
那些趁夜出城的马车，那些偷偷转运财物的人，那些开始收拾细软的官员。他们不是不知道局面还没到动摇国本的程度，他们知道。
可他们更知道一件事——万一呢？
万一北线再丢一座城，万一东线溃了，万一徐达没守住济南府，万一唐军真的打到了长江边上。他们在想，万一到了那一天，金银细软比官印值钱。
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伸手从案角拿起那本薄册，随手翻开一页，念出了上面的一个名字。
工部郎中，刘成。任职六年，账目清白，从不结党营私，在工部口碑不差。
他前天晚上带着三车东西，从南门走了。
他又翻了一页：詹事府少詹事，周显。太子府的人。
朱标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父皇，周显在儿臣府中任职五年，办事勤勉。
勤勉？他在你府上干了五年，临到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跟你打。你的心腹，你养了五年的人，到了该站队的时候，他选了自己的性命。
朱元璋把薄册合上，搁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可很沉。
咱大明养这些官，给他们俸禄，给他们体面，给他们在大明安身立命的本钱。”
“临到事头上，他们想的不是大明能不能撑过去，是他们自己的金银能不能运出去。
咱花了二十年把这个江山撑起来，可他们用三天就把自己的根拔了。
他站起身来。
座椅在他起身时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他绕过案桌，走到朱标面前，站定。
标儿，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跑吗？
朱标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觉得大明要完了。他们觉得徐达守不住济南府，沐英守不住北境，孙武很快就会打到北平，李靖很快就会打到应天。”
“他们觉得……这天下又要换姓了！
他们觉得……咱姓朱的坐不了这个江山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最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又浸了冷水的铁板，嘶嘶作响。
既然他们觉得大明要完了，那咱就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明到底会不会完。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对朱标说了一句：明日早朝，把所有在京的文武官员全部叫来。一个都不许少。
标儿，你坐在旁边看着就行，别说话。
这一堂朝会，咱要办些事。
朱标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
院中的槐树叶子还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几片落叶从门外被风卷进来，落在书房的地砖上，在琉璃灯光下泛着枯黄色的光泽。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几本摊开的薄册，薄册中的字迹在灯光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被钉入木板中的铁钉。
第二日。
奉天殿内站满了人。
晨光从殿门和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那些穿着朝服的官员们身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笏板，有人在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
殿内很安静，可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压得极低的不安，像一层薄冰封住了水面，冰面下面的暗流正在缓慢地翻涌着。
朱元璋从殿侧的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殿内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的冕旒在晨光中垂着细密的旒珠，每一步走动时那些旒珠都会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传出去很远。
他走到御座前面，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御座前方，面向那些站满了大半个奉天殿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扫到后面，把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昨夜，咱看了几本册子。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奉天殿内传得很远，在那些柱子和墙壁之间反复弹回来，像一颗被掷入空井的石子，落下去之后余音还在井壁上持续碰撞着。
册子上写了一些名字。那些名字的主人，最近几天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带着家眷和金银细软，从应天府的城门出去了。
殿内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空壳。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喘气的声音。那些官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砖缝，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指节泛白。
朱元璋继续说道：咱在想一件事，他们为什么要走？
是北线丢了？可北线只丢了三山关。沐英还活着，还在收拢残兵，北线咱大明还有十万能战之兵！
是东线败了？可徐达还在济南府站着，李靖围了半个月都没有拿下他的城。
粮道还通着，税赋还在收，江南的田里还在长粮食，应天府的米价一石都没涨。
他们为什么要走？
殿内依然安静。那些站成队列的官员像一排排被冻住了的木桩，没有一个人动。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接了下去：咱替他们想了一个答案。
他们觉得大明要完了！他们觉得……咱姓朱的坐不了这个江山了！！！
他们觉得临到事头上，那些金银细软比大明的官印值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在那些柱子和横梁之间反复弹射，每一次弹射都带着比之前更沉的重量。
那咱现在告诉他们，他们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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