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后山的石阶就被踩出了一串湿痕。阿古拉提着竹篮走在最前,手里握着根结实的木杖,时不时回头叮嘱:“婉姐姐,这儿的石头滑,踩着草走稳些。”
苏婉穿着其其格阿妈新做的布鞋,鞋底纳了厚厚的麻线,踩在带露的草叶上,果然稳当许多。她肩上挎着个小药篓,里面垫着干净的棉布,是准备装黄芩根的。“你们常来这儿采药?”她望着石阶旁丛生的灌木,叶片上的晨雾被风吹落,像细碎的雨。
“嗯,”其其格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辫子上的黄菊沾了层白霜,“阿爸说黄芩要长在向阳的坡上,根才壮。夏天来采最好,现在天凉了,得往深处挖才能找着像样的。”她忽然指着前方的陡坡,“你看!那片石头缝里准有!”
陡坡上的灌木间,果然露出几株紫茎的植物,叶片呈披针形,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正是黄芩。阿古拉先爬上去,用木杖把周围的碎石拨开,又扔下根草绳:“婉姐姐,你抓着绳子上来,我在上面拉你。”
苏婉握着草绳,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阿古拉在上面用力拽着,掌心被勒出红痕也没松手。其其格则蹲在坡下,举着竹篮接应:“苏姐姐小心!这儿有丛带刺的野蔷薇!”
好不容易爬到坡上,苏婉喘着气擦汗,指尖却先触到了黄芩的叶片。“这根肯定长得深,”她摸着茎秆周围的泥土,土块紧实,带着湿润的黑褐,“得用小铲子慢慢挖,别把根弄断了。”
阿古拉早已拿出小铁铲,是将军让人打的,刃口薄而锋利。她顺着茎秆周围的土慢慢刨,黄芩的根须像银线似的在土里蔓延,深褐色的主根藏在半尺深的地方,粗得像根小手指。“你看,”阿古拉笑着说,“这根够壮吧?能晒出半两干品呢。”
苏婉蹲在旁边,看着阿古拉小心翼翼地把根须上的泥土抖掉,黄芩根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褐,带着股清苦的草木香。“比京城药铺卖的好多了,”她轻声道,“那里的黄芩根多半是截断的,哪有这样完整的。”
三人分工合作,阿古拉负责挖掘,苏婉整理根须,其其格则把清理好的黄芩放进铺着棉布的药篓。不知不觉间,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药篓里的黄芩根整齐地码着,像排小士兵。
“歇会儿吧,”阿古拉递过水壶,里面是加了甘草的凉茶水,“这坡上风大,别着凉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其其格阿妈烤的麦饼,夹着腌黄瓜,咸香爽口。
苏婉咬着麦饼,忽然指着远处的山谷:“那里的溪水结薄冰了呢。”晨光里,山谷间的溪流泛着白光,岸边的芦苇被冻得发脆,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听说黄芩泡在冰水里镇着,晒干后苦味会淡些,是吗?”
“是呢,”其其格点头,嘴里的饼渣喷了出来,“阿婆说的,冰镇上三天,再拿出来晒,泡茶时加两颗枣,就不那么苦了。”她忽然眼睛一亮,“咱们去溪边装些冰水吧!正好给黄芩镇着!”
溪边的冰薄得像玻璃,能看见水下的鹅卵石。阿古拉用木杖敲开一块冰,其其格立刻用陶罐舀起底下的溪水,冰凉的水汽混着溪草的腥甜漫开来。“这水甜着呢,”她喝了一小口,咂咂嘴,“比渠里的水多股清劲。”
苏婉把黄芩根放进陶罐,用冰水没过,再盖上盖子。“这样镇着,晚上回去就能晒了,”她笑着说,“等晒干了,给你们每人装一小包,泡茶喝能败火,冬天吃了肉也不腻。”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高,雾散了,山路上的草叶泛着湿润的光。苏婉的药篓沉甸甸的,里面的黄芩根在冰水里浸得愈发精神。其其格走得快,忽然在前面喊:“阿古拉姐!苏姐姐!快来!这儿有丛野山楂!”
野山楂长在石缝里,红得像玛瑙,颗颗饱满,上面还挂着没化的霜花。苏婉摘下一颗,擦了擦就往嘴里放,酸得她眯起眼睛,却又忍不住再摘一颗:“真酸!但酸得过瘾,比江南的糖葫芦还够劲。”
阿古拉也摘了几颗,用草绳串成串,递给苏婉:“挂在帐子上,又好看又能闻个酸气,醒神。”她忽然想起苏婉的农事札记,“你札记里画的果脯做法,能用这野山楂做吗?”
“能!”苏婉眼睛一亮,指尖点着山楂串,“用糖水煮过,晒干了就是山楂脯,酸甜软糯,能存到冬天。等回去我教你们做,多做些装在罐子里,过年时当零嘴。”
下山的路好走些,苏婉却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植物。“这是防风吧?”她指着一丛叶子呈羽状的植物,“根能入药,治风寒咳嗽的。”又指着开着小白花的草,“这是蒲公英,种子能泡茶,叶子焯水后凉拌也好吃。”
阿古拉听得认真,原来这后山的草木藏着这么多学问。苏婉不像京城来的官,倒像个懂行的药农,眼里的光比发现黄芩时还亮。“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她忍不住问。
苏婉笑了,指尖拂过一片蒲公英的叶子:“小时候跟着祖母在乡下住过,她是个懂草药的,教我认了不少。那时候总觉得这些草不起眼,没想到现在倒派上了用场。”她忽然低头,看着药篓里的黄芩,“就像这些根,埋在土里不声不响,却能治病救人,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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