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未时，是最容易打瞌睡的时辰。
星图懒洋洋地转着，锦鲤在池底吐着泡泡，连那几株投影的梅树都显得蔫蔫的。苏璃窝在藤编摇椅里，眼皮半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台老收音机的旋钮。电流滋啦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万界传来的午间播报：“……熔火-冰霜联合保安队近日破获一起养老金挪用案，追回资金已注入宇宙福利基金……”
萧珩坐在石案前，正将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但他落子的节奏依然从容——这是他与自己对弈的第三百局，胜负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独属于午后的、凝固时光般的宁静。
直到监理神的那辆破矿车，轰隆隆撞破了这份宁静。
车没进庭院——他不敢——停在维度缓冲区外。但车上卸下来的东西，被监理神用尽全力，“哐当”一声扔进了水镜范围。
那是一块碑。
高九丈，宽三丈，通体漆黑，材质非石非玉，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碑身上方刻着三个血红色大字：【债碑】。下方则是一串长得望不到边的数字，每个数字都在缓慢跳动——那是实时更新的欠款总额。
碑底座还粘着几根粉紫色的假发纤维。
“冕下！”监理神趴在庭院门槛外，声音带着哭腔，“快乐神那王八蛋跑了！就留下这块碑，说他去‘寻找真正的快乐’，债……债先欠着！”
苏璃睁开了眼。
她没看监理神，目光落在那块债碑上。金色的欠款数字正以每秒万亿单位的速度增加——那是利息，快乐神当年为了筹办“全宇宙快乐嘉年华”借的养老金贷款，协议利息按复利计算，借一还十。如今三百年过去，本息滚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萧珩放下棋子，走到碑前。指尖轻触碑身，符文流转的速度缓了一瞬。“快乐神的本体意识已脱离这个维度。碑是他的‘债骨’所化——他剥离了与债务相关的因果，炼成此碑，算是……留了个交代。”
“交代？”苏璃从摇椅里站起身，赤足踩在水镜上，一步步走向债碑。墨蓝长发在身后无风自动，“欠了本宫的钱，留块破石头就算交代？”
她停在碑前，仰头看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数字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冰冷而刺目。
“快乐神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监理神哆嗦着，“有人说在第十一维度的‘无忧境’见过他，他在那儿开了个笑话培训班，学员笑得越开心，他收费越高……”
苏璃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出声。她绕着债碑走了一圈，手指在碑面上轻轻划过，金色符文像受惊的小鱼般四散。
“无忧境？笑话班？”她摇头，“躲债躲出事业来了。”
她忽然停步，转身走向那堆“拆迁文物”。在断齿木梳、半面铜镜、痒痒挠和痰盂之间翻找片刻，拎出了一副假牙。
老式的，陶瓷材质，牙床部分已经泛黄，门牙处有道细微的裂痕。这是某个消亡文明的初代领袖的遗物——监理神当年从废墟里刨出来，觉得“有历史价值”，就献上来了。苏璃一直没想好怎么用它，直到此刻。
她拎着假牙走回债碑前。
“他要留碑抵债，本宫就给他抵。”她举起假牙，在晨光下端详，“不过——”
她张开嘴，将假牙戴上。
陶瓷与真牙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活动了一下下巴，那样子有点滑稽，像刚学会戴假牙的老太太。但当她再次看向债碑时，眼神变了。
“石头抵债，总得尝尝成色。”
话音落，她低头，对着债碑最下方的基座，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
不是牙齿碎裂的声音，是空间被啃噬的脆响。陶瓷假牙在碑石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牙印，印痕深达三寸，边缘流淌着金色的债数流光。更诡异的是，牙印周围的碑体开始“融化”——不是物理上的融化，是那些代表债务的因果法则，被假牙上的“历史重量”强行啃下了一角。
苏璃吐出嘴里的石屑——石屑在半空就化作数据流，消散了。她咂咂嘴，皱眉：“石头味儿，还带点酸。”
全宇宙通过水镜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她抬手抹了抹假牙，再次低头。
“嘎嘣——嘎嘣——”
一口接一口。不是胡乱啃咬，而是有节奏的，像在品尝一道难吃的硬菜。每啃一口，债碑就矮一寸，金色的欠款数字就减少一截。牙印深深嵌入碑体，每个牙印里都渗出细小的光流，光流在空中交织，竟组成了一幅动态的进度条：
【债务清偿进度：0.0000001%】
【当前啃噬深度：1cm】
【折合清偿金额：1万亿星币】
【预估完全清偿所需时间：约三百纪元（按当前啃速）】
进度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每啃1cm=清偿1万亿单位。假牙磨损率：0.001%/cm。建议轮班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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