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盯着那个鱼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他没拒绝，只是问：“如何陪？”
“简单。”苏璃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丢给他，“里头是‘时光水藻’的种子，撒进池子，再用你的真气催发——就当你练功了。”
布包入手温润。少年打开，里面是几十粒翡翠色的种子，每粒都包裹着淡淡的时间涟漪。他走到池边，鱼孩“星鳞”摇摇晃晃地跟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少年身体一僵，但没甩开。
他蹲下身，捏起一粒种子，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真气——那是他少年时期的内力，远不如后来精纯，却带着勃勃生机。真气注入种子，种子亮起柔光，他将其轻轻抛入池中。
种子落水，没有沉底，而是在水面铺开，化作一片巴掌大小的、闪着微光的翠绿水藻。水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很快覆盖了池面一角。
星鳞拍手笑，声音清脆如碎玉：“还要！还要！”
少年又撒下第二粒、第三粒……
渐渐地，他忘了身处何地，忘了眼前是未来的自己，也忘了那个慵懒坐在摇椅里、却仿佛掌控一切的女子。他只是专注地、一粒一粒地种着水藻，偶尔回应星鳞稚气的提问：
“哥哥，水藻为什么发光？”
“因为它吸收了星光。”
“哥哥，我能吃吗？”
“……不能。”
萧珩站在不远处，看着少年时的自己。那些被漫长岁月磨平的棱角，此刻清晰可见；那些后来深藏不露的情绪，此刻还浮在眼底。他看到少年种水藻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蹙——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看到星鳞拽他袖子时，他会僵硬却任由——那是他骨子里的温柔。
苏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
“像不像？”她轻声问。
“像。”萧珩看着那个少年，“也不像。”
“哪里不像？”
“他还没学会……”萧珩顿了顿，“把某些东西藏得那么深。”
苏璃笑了。她伸手，握住成年萧珩的手，掌心相贴，螭纹金扣微微发烫。
池边，少年已种完所有种子。池面覆盖了一层翠绿的光藻，星鳞在其中穿梭嬉戏，拖曳出细碎的光轨。少年站起身，衣角被星鳞拽得皱巴巴，但他没整理，只是望着那片光藻，眼里闪过一种纯粹的、近乎满足的神色。
那是后来很少出现在他眼中的神情——帝王不需要为一片水藻满足。
“好了。”苏璃拍拍手，“该回去了。”
少年转身看向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三百年后……我可还练剑？”
“练。”萧珩回答，“每日寅时。”
少年点点头，像是确认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他又看向苏璃：“阁下……三百年后，可还钓鱼？”
苏璃挑眉：“钓。不过不钓井里的月亮了。”
“钓什么？”
“钓……”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成年萧珩，又落回少年脸上，“钓该钓的。”
少年似懂非懂，但没再问。他走到池边，最后看了眼那片自己种下的光藻，又摸了摸星鳞的脑袋——鱼孩已变回锦鲤形态，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然后，他转身，走向熵海垂下的丝线。
丝线自动系回他腰间。苏璃轻轻一拉，少年身影开始淡化，像浸入水中的墨迹。在彻底消失前，他忽然回头，对成年自己说：
“护好她。”
不是请求，是陈述。像是早已认定，这是贯穿他整个生命的使命。
萧珩颔首：“自然。”
少年笑了——那是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却让整个庭院的光线都温柔了一瞬。
然后，他彻底没入熵海。
丝线收回，鱼竿恢复原状。池中光藻静静闪烁，星鳞沉在水底，偶尔吐出一串星光泡泡。
苏璃将鱼竿靠回梅树下，转身看向萧珩：
“怎么样？见到年轻时的自己，有何感想？”
萧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感想是……”他低头，在她额间那枚永恒不褪的泪痣上，落下一个轻吻，“三百年，我从未后悔。”
苏璃闭上眼，靠进他怀里。
池中光藻摇曳，像一片被种在时光里的、温柔的凭证。
而遥远的熵海深处，少年萧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东宫后院的古井边。手中握着剑，晨露打湿了衣角，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翡翠色的水藻种子。
种子微微发烫，像某个遥远的、尚未到来的未来，在对他轻轻颔首。
他握紧种子，望向井中倒映的、年轻的自己的脸。
轻声自语：
“三百年后么……”
然后，将种子仔细收进怀中，转身走向练剑场。
晨光正好。
而养老院的锦鲤池里，那片少年种下的光藻，正悄悄开出细碎的、星芒般的小花。
花香没有味道。
只有时间，在其中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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