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内,与外界的风雪凛冽截然不同。
暖意融融,混合着名贵龙涎香沉静宁神的气息。地面铺着厚密的波斯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悬着数盏精致的宫灯,光线柔和明亮,照亮了阁内简雅却处处透着不凡的陈设: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陈列着观星仪、浑天仪等精巧铜器,还有几卷摊开的、绘满星图的古籍。临窗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方打开的锦盒,里面垫着明黄绸缎,空空如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在御案后那人。
皇帝并未身着明黄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貂皮大氅。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肤色是久居深宫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此刻他正微微垂首,把玩着手中一柄温润的羊脂玉如意,神态看似闲适,可当他抬眼看过来时,那双深邃的、几乎不见底的眼眸,便如古井寒潭,透出一股浸淫权力巅峰多年、不动声色便能慑人心魄的威压。
没有侍卫,没有宫人。偌大的顶层阁楼,只有他与刚刚被引入的苏清韫。
“罪臣之女苏清韫,叩见陛下。”苏清韫依照礼数,在御案前十步远处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却不失清晰。
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玉如意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他的目光落在她伏低的、单薄的背脊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或是在观察一只落入网中的、奇特的鸟。
静默持续了数息,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声,与阁内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抬起头来。”终于,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惯有的平淡腔调。
苏清韫依言抬头,却依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御案前的绒毯花纹上。这是宫规,亦是自保。
皇帝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苍白,憔悴,病容明显,但眉宇间那股属于苏氏清流门第的、即使落魄也难掩的从容气度,以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隐约跳动的、寒梅般的孤韧,都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像,又不像。”皇帝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击,“眉眼像你父亲苏正庭,清正端方。可这眼神里的东西……倒让朕想起另一个人。”
他没有说想起谁,但苏清韫心知肚明。谢珩。那个同样出身微末、凭借心机手段爬上高位、眼神同样深不见底的男人。皇帝将她与谢珩相提并论,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有深意?
“臣女卑微,不敢与先父及谢相并论。”苏清韫声音平静。
“卑微?”皇帝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却冷,“能引动北境荒原异变,身怀可能与‘星垣’遗泽相关的秘宝,更让朕的谢相爱卿不惜重伤濒死也要与你有所牵扯……苏清韫,你若卑微,这天下怕是没几个不凡之人了。”
他话语直指核心,毫不迂回。同时,也点明了谢珩的现状——“重伤濒死”。这是告知,也是施压。
苏清韫心头微紧,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陛下明鉴,荒原之事,臣女不过侥幸存命。身无长物,更不知‘星垣’为何。至于谢相……谢相忠君体国,为除邪秽而负伤,臣女感佩。”她将一切推得干净,语气恭谨而疏离。
“不知?”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他将玉如意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似乎要刺透她的伪装,“那你告诉朕,你贴身藏了十余年、甚至不惜以心头血温养的那枚碎玉璜,从何而来?其内蕴藏的、能抵御邪秽、甚至引动谢珩体内异力的生机,又是怎么回事?”
他果然知道了!不仅知道玉璜的存在,甚至知道她以心头血温养的秘法!是周廷芳的密报?还是皇帝手中另有情报网络?
苏清韫背脊生寒,却强自镇定:“那玉璜……不过是臣女幼时所得的一件旧物,因是先母遗泽,故而珍视。所谓心头血温养,是无知妇人以讹传讹。其偶尔有些微宁神之效,许是玉石本身特质,臣女亦不明所以。至于引动谢相异力……陛下,谢相修为高深,伤势古怪,臣女区区凡躯,岂能引动?”
她咬死不知,将一切归于巧合与玉石特性。这是目前唯一能采取的策略。承认与“星垣”有关,便是怀璧其罪,死路一条;承认与谢珩有特殊关联,更是火上浇油。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否认。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玉如意,指尖摩挲着如意头上精致的云纹。
“你父亲苏正庭,当年也曾站在这里,与朕论及星象,谈及古籍中记载的‘星垣’传说。”皇帝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淡,仿佛在闲聊旧事,“他说,星垣非虚妄,乃上古遗留之天地枢机碎片,蕴藏无穷伟力,亦可能带来莫测灾劫。他还说,苏氏先祖曾有遗训,若遇星垣异动之兆,当禀报朝廷,谨慎处之……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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