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已深,荥阳城北的太守府邸却仍灯火通明。
这府邸原是前燕时一位宗王的别业,占地二十余亩,庭园深深。
余蔚十年前到任后,逐年扩建修缮,如今飞檐叠嶂,回廊九曲,在这荥阳城中俨然如小宫殿般气派。
此时西厢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赤红底色上用金线织出蟠龙纹样,毯边缀着细密的流苏。
四角青铜兽首香炉吐着青烟,是岭南来的龙脑香,甜腻中带着辛辣,与室内酒肉气息混杂,熏得人头脑发昏。
余蔚斜倚在紫檀木胡床上,身下垫着数层锦绣隐囊。
他如今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姜黄色交领宽袖绢袍,腰间松松系着条玉带,袍襟半敞,露出里头白绸中衣。
面庞因酒意而泛着油光,细眼微眯,下颌那几缕疏须随着咀嚼动作轻轻颤动。
左手搂着个十四五岁的胡姬,那女子深目高鼻,栗色卷发披散,只着藕色抹胸与纱裙,赤足蜷在毯上,脚踝系着银铃。
余蔚右手持着犀角杯,杯中蒲陶酒色如琥珀,他却不饮,只将杯沿抵在胡姬唇边,看着她小口啜饮,喉间发出低沉笑声。
对面坐着余嵩。
这位荥阳郡尉比堂兄年轻几岁,面庞方正,浓眉豹眼,蓄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
他未戴冠,长发以金环束于脑后,身着石青色窄袖锦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纹。
此刻正俯身在一张黑漆食案前,案上摆满杯盘。
最醒目的是正中那盘炙羊羔。
羊羔不过三四个月大,整只烤得金黄,表皮酥脆,撒着西域来的孜然与胡荽末。
余嵩不用刀匕,直接以手撕扯,扯下条羊腿,肉汁顺着指缝流淌。
他咬了一大口,咀嚼间腮帮鼓起,油光沾满胡须。
“大哥且看这羊羔。”
余嵩边嚼边含糊道:
“邹少伯今日才送来的,说是从并州快马运来,路上用冰镇着,到荥阳时还能见血丝。这般鲜嫩,寻常人等断难吃到。”
余蔚哼了一声,手指在胡姬腰间摩挲:
“邹荣这厮,近来孝敬倒勤快。”
“他能不勤快?”
余嵩撕下块胸脯肉,塞进身旁侍酒婢女口中,那女子不敢不咽,噎得眼角泛泪。
“成皋那边铁器、瓷器一车车、一船船往外运,价钱只有他邹家铺子三四成。听说连河北钜鹿、中山都有商队专程去成皋进货,他邹某的生意少了三成不止。再不抱紧咱们这棵大树,他那邹氏商号在荥阳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提到成皋,余蔚脸色沉了沉。
他推开胡姬,直起身子,犀角杯重重搁在身旁小几上,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闷响。
“王曜……”
余蔚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乳臭未干的小儿,仗着是王猛遗孤,天王青眼,便不知天高地厚。通商惠工?笑话!不过是与那丁姓寡妇勾连,行商贾贱业,坏我朝廷体统!”
余嵩抹了把油手,嗤笑道:
“何止坏体统?兄长可算过,自去岁秋到今春,咱们荥阳市税少了多少?近两成的工商往成皋跑,说那边市令公正,税赋明晰,不似咱们这儿……”
他顿了顿,瞥了眼余蔚神色,才继续道:
“不似咱们这儿胥吏层层盘剥。还有那些匠人,铁匠、木匠、窑工,有点本事的都往巩县瓷窑、成皋铁官钻,说官坊工钱高,还教新技术。再这么下去,荥阳迟早被掏空!”
余蔚细眼中寒光一闪。
他抓起酒壶,也不倒杯,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蒲陶酒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绢袍前襟。
“掏空?”
他冷笑:“那丁寡妇的货队,不是还在咱们手里扣着么?”
上月丁鲍商行一支二十车的货队经荥阳往河北,余蔚授意有司以“货引有疑”为由扣押,至今堆在城西仓廪。
丁绾派人交涉三次,余蔚皆避而不见,只让郡丞郑豁传话:
要么缴三百贯“规费”,要么货品充公。
三日前,王曜的亲笔信到了。
余蔚想起那封信,嘴角就扯出讥诮的弧度。
信上言辞客气,称“蔚公镇守荥阳,劳苦功高”,又说“丁氏商队乃奉郡府公文往来,若有疏漏,皆由河南郡承担”,最后“恳请蔚公高抬贵手,放行货物,他日必登门致谢”云云。
“登门致谢?”
余蔚嗤笑出声,对余嵩道:
“那黄口小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封信就想让我放货?我余蔚在荥阳十年,即便是州府行文,老子也是该扣的照扣,该罚的照罚!他王曜算什么东西?不过侥幸平了场叛乱,陛下赏他个太守做,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余嵩凑近些,压低声音:
“兄长,那批货里可有三十套青瓷酒具,是钜鹿贾勉订的。贾勉那厮虽只是个太守,可听说与阳平公有些交情……”
“阳平公又如何?”
余蔚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如今苻融远在长安,手还能伸到荥阳不成?再说了,贾勉与王曜勾连,从巩县贩瓷往河北,坏的是洛阳邹荣、白琨的生意,邹白两家每年给咱们的孝敬少了多少?扣他的货,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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