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是这一仗打下来,城外的庄子烧了不少,沿洛水的几处农田也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春耕怕是要费些周折了。”
桓彦听完,面色渐渐沉凝下来。
他靠在凭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翟斌、翟敏虽然败了,可他们毕竟是举族造逆,势大族雄,此番北逃,落脚之地料来不出河内、汲郡一带。末将还随王使君在成皋时,就听被俘的鲜卑降卒提过,说河内那片山泽之间藏了不少前燕旧部,例如之前的“飞豹”、可足浑谭等人,就曾在太行山脚那一带活动。翟斌若真投到那边去,两股合流,只怕会再次掀起风浪。”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王曜和苻晖面上:
“使君和公侯,还需早做打算。那‘飞豹’的真身,末将经多年打探,怀疑他便是慕容垂第三子慕容麟。此人当年在燕国时便以狡诈着称,燕亡后不知去向,在使君南下襄樊之后,据闻他的身影又出现在汲郡一带,此定非偶然。若翟斌与他合流,便不再是寻常匪患了。”
王曜听着,微微颔首。
他想起在嵩山峪口一战时,那个指挥被围骑卒突围而去的鲜卑马贼头领,当时他便觉得那支人马颇为骁悍,绝非寻常流寇。
如今听桓彦这么一说,那些零散的线索便像被一根针一样一一串了起来。
“士彦虑得周全。北邙山虽然山高林密,但与洛阳近在咫尺,翟斌终究不敢久留。他既然往北走,十有八九是要渡黄河投河内。若真让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与那飞豹辈合流,又联络上河北的慕容氏旧部,其势恐就难制了。我回头便与公侯商议,尽快发兵进剿。”
苻晖从窗下的坐榻上站起来,踱到榻边,低头看了看桓彦那条缠满布条的左腿:
“子卿说的是,进剿事宜,本公和王使君自会相机行事,你且好生养着。等你腿脚好了,练兵以及诸多大事还要等着你去做呢。”
桓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王曜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伤药和饮食的话,才与苻晖一前一后走出了厢房。
廊下的日光已经移到了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收短了,缩在脚边。
出了月洞门,王曜开口说要去南营看看围困王腾的战况,苻晖却摆摆手道:
“大局已定,你要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况且舞阳那边早就备好了饭食,你大老远从襄阳赶回来,连着打了两天仗,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无论如何也要先用过午膳再走。”
王曜脚下微微一顿。
他确实很饿,从昨夜到今晨连番大战,他一口东西都还没吃上,奈何南营那边还没有尘埃落定,他始终放不下心来。
正要推辞,苻晖又补了一句:
“舞阳听说你回来,特意又加了一道蒸鱼,说是你爱吃的。你若不去,她那一番心意岂不白费了?”
那“蒸鱼”二字入耳,王曜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他记起两年前在明光殿苑林的那顿野餐,那盘鱼蒸得恰到好处,豉汁咸香,姜丝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
众人当时都说是苻锦的手艺,莫非.....
“那便……叨扰了。”
他不再推辞,跟在苻晖身后,沿着廊庑往正堂方向走去。
.....
后衙正堂里已经摆好了食案。
案上铺着青灰色的粗布,布面浆洗得挺括,边角压得齐整。
案上搁着三只黑漆食盘,一碟蒸饼码得齐整,饼面微微鼓起,泛着麦面蒸熟后特有的光泽;
一只粗陶碗中盛着羊肉羹,汤面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脂,肉块切成指节大小,炖得酥烂;
另一只白瓷盘中搁着那条蒸鱼,鱼身剖开平铺在盘中,腹内塞着葱段和姜片,浇了豉汁,被热气一烘,鱼皮的纹理微微绽开,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
苻宝跪坐在案侧,还在微调着每道菜的摆放角度。
看见苻晖和王曜进来了,才赶紧起身笑道:
“四哥,子卿,你们来了,快坐下罢。”
她说出“子卿”那两个字时语气平常自然,让苻晖和王曜都不禁愣了一下。
苻晖释然一笑,大马金刀在主位坐下,王曜则稍微迟滞一步,然后才有些拘谨地在他左手边落座。
苻宝也在案侧的小杌子上坐了。
案上的碗碟摆得紧凑,三个人围坐一处,自不似正式宴席那般疏阔,反而多了几分家常的热乎气。
苻宝先替苻晖舀了一碗羊肉汤,又替王曜舀了一碗。
羹汤鲜美,油花在汤面上聚成细碎的圆圈。
她自己也舀了半碗,却没有喝,只是搁在面前,像是做样子陪着。
苻晖举起陶碗,睨向王曜,促狭道:
“子卿,我等如今也算是一家人了罢?莫要拘谨,放松些,怎么舞阳一句子卿,就把你吓得畏缩了?这可不是龙骧将军该有的气派啊。”
王曜粲然一笑,随即举碗应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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