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宝正端着那叠空碗往灶间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将碗搁在廊下的木架上,回身应了一声,便跟在王曜身侧往外走。
两人出了州府大门时,日光正烈,将门外的青砖地照得发白。
李虎和凌大早就牵了马在门外的槐树下等着,见王曜出来,李虎正要开口说什么,凌大却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又朝苻宝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李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嘿嘿一笑,便和凌大一道牵着三匹马往远处走了几十步,蹲在另一棵槐树的阴凉底下,装作在检查马掌。
王曜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侧过头看了苻宝一眼。
她站在他身侧半步处,既不远也不近,正好是能说体己话的恰当距离。
“窦夫人已经救回来了,想来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相见了。”
苻宝听见“窦夫人”三个字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若兰姐姐没事便好,我当时也就随口一言,没想到你当真放在了心上。”
王曜爽朗一笑:
“你吩咐的事,我岂能忘却?”
“贫嘴。”
苻宝脸一红,嗔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她想了想,又道:
“你当真不先回府歇一晚么?”
王曜摇了摇头:
“南营那边围了有半日了,虽说有都使君他们在,可王腾那厮狡诈多谋,我不亲自去看看,终究放心不下。”
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
“舞阳放心,曜心里有数,断不会硬撑着。”
苻宝叹了口气,知他本性如此,便没有再劝,然后退后一步回到门内那片阴影里。
王曜转身走下台阶,李虎和凌大看见他过来,连忙牵着马迎上来。
他翻身上了那匹青骢马,攥着缰绳在马上坐定,回头往州府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苻宝还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见他回头,便朝他微微挥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旁人看见似的。
王曜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战马便迈开步子,沿着铜驼街的直道小跑起来。
出了城门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象便渐渐变了。
城郊的农田被叛军的马蹄踩得七零八落,麦茬地里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蹄印和车辙,有几处田埂更是被踏塌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湿土。
道旁的几座草棚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在路面上打着旋。
偶尔能看见几个百姓蹲在田边清理那些被踩坏的垄沟。
王曜策马走在官道正中,李虎和凌大跟在身后数步处,三人一前两后,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行了约莫三四里地,前方官道拐角处忽然窜出数骑,为首一骑马跑得很快,马上那人伏着身子,背上的箭囊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正。
那人远远望见王曜三人,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在官道上打了个旋儿才收住势头。
王曜也勒住了马,眯起眼睛看向那人。
待那人跑近了,他才认出是周七。
“使君!”
周七赶忙翻身下马,跑到王曜马前几步处站定,叉手行礼,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使君!南营收复了!王腾那厮见势不妙,命其部将带主力假装向北突围,他则悄悄带了数百亲兵往东边逃了,张使君和都使君、窦将军等趁营中混乱之机迅速攻破了营垒,如今南营已尽在我军手中了!”
王曜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他侧过头往南边眺了一眼,隔着好几里地虽然还看不见南营的轮廓,可官道尽头那片天际线上确实比方才亮了些许。
“张使君和都使君他们伤亡如何?”他问。
周七喘匀了气才答:
“回使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伤亡不到数百。王腾一跑,营中便乱作一团,那些守卒连弓都没拉满便丢了兵器。张使君还让人传话回来,说他稍后会让人把营中的俘虏和缴获清点造册,明日一并送到州府去。”
王曜骑在马上,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邓、樊二城的交锋,撤兵襄阳,回军洛阳的急行,昨夜的那场夜战,洛阳城下的援救,还有方才席间那盘蒸鱼的余味。
洛阳总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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