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行了不知多久,穿过数道隐秘的岗哨,最终停在一片位于山谷深处、被嶙峋山石与茂密林木半掩着的营寨前。这里便是萧景瑜的“行辕”,与其说是王庭,不如说是一座规模庞大、戒备森严的山匪巢穴,空气里弥漫着林木潮湿的腐气、皮革铁锈的腥味,以及一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爆开的躁动。
陈宣在前,陈姝紧随其后,被一名面色冷硬、眼神如鹰的将领引入中央最大的一座木石结构的厅堂。厅内燃着数支粗大的牛油烛,光线昏暗跳跃,烟气呛人。正中一张粗糙的木案后,坐着一个人。
陈姝第一眼看到萧景瑜时,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记忆里安阳王如同仙人一般气质非凡,而眼前这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袍,样式普通,甚至有些不合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他瘦,瘦得惊人,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嶙峋的锁骨在松垮的衣领下清晰可见。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混合着病态与疲惫的青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骇人。
那双眼睛,是陈姝从未在任何活人眼中见过的模样。
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丝,瞳孔却异常幽深,如同两口干涸了太久、只剩下绝望泥沙的枯井。然而,在这片荒芜的枯井深处,却燃烧着两簇绝不属于人间的、幽蓝色的鬼火。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跳跃不定,时而凝滞如死灰,时而又猛地窜起,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与……怨毒。
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陈姝感到的不是上位者的威严,而是一种被某种冰冷、黏腻、充满恶意的爬行动物盯上的悚然感。那目光在她和父亲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评估,以及深藏的不信任与一种扭曲的、近乎自毁的亢奋。
陈宣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引经据典,陈述安阳旧臣辅佐之心,分析青阳局势,提出数条诸如“联络旧族以固根本”、“清野筑垒以抗王师”、“借南昭之势以壮声威”等具体策略。他的声音在空旷而简陋的大厅里回响,带着文人的激昂与谋士的自信。
萧景瑜就那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那双眼中的鬼火,随着陈宣的话语而明灭不定。陈姝注意到,当父亲提到“南昭”时,那鬼火似乎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讥诮与屈辱;而当提到“抗王师”、“复安阳”时,火焰又会陡然蹿高,照亮他眼底那片疯狂的荒原。
他偶尔会打断陈宣,提出的问题尖锐而直接,甚至有些刻薄,直指策略中最脆弱、最可能失败的部分,语气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绝境和猜忌中养成的、近乎偏执的多疑。陈宣的额角渐渐渗出汗珠,但凭借着多年学识与急智,尚能应对。
终于,陈宣陈述完毕,大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牛油烛火噼啪作响,和萧景瑜那单调的、仿佛敲在人心上的叩击声。
良久,萧景瑜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笑容,却僵硬扭曲得比哭更难看,声音嘶哑干涩,如同沙石摩擦:
“陈太傅……不愧是安阳旧臣之首,学识渊博,思虑周全。”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赞许,但那语调里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审视,“你所说的这些,南昭那边的人,也对孤说过类似的。你们……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这话里的机锋与猜忌,几乎毫不掩饰。陈宣连忙躬身:“老臣一片赤诚,只为故国,绝无二心!南昭助我,亦是看到殿下乃安阳正统,民心所向……”
“民心?”萧景瑜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眼中的鬼火熊熊燃烧,“民心值几个钱?能挡得住萧景琰的刀枪吗?能换回孤的安阳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瘦削的身体晃了晃,宽大的袍袖随之摆动,更显形销骨立。
他几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得可笑、只用炭笔勾勒的安阳旧地图。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戳在代表洛京的位置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现在一定在笑!笑我这个不成器的皇兄,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里做着复国的白日梦!靠着南昭的施舍,靠着你们这些‘旧臣’的投注,苟延残喘!”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整个人被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与仇恨的情绪攫住,濒临失控的边缘。厅内侍卫的手,都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陈宣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陈姝一直垂首静立,此刻却微微抬眼,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萧景瑜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焚毁一切的恨意,心中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甚至……一丝快意。
这就是蒙延晟选中的“棋子”?这就是父亲想要辅佐的“明主”?一个被仇恨吞噬了理智,被失败扭曲了心性,靠着一口怨气吊着命的复仇幽灵。他看似疯狂偏执,却又在某些时候透出惊人的敏锐与多疑。这是一个极度危险、极度不稳定的存在,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行走于悬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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