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无声无息地散开,像水渗进干裂的戈壁滩。
嵬名慧月带着最精锐的一百人,直奔王宫。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嫁给卫慕烈之后,每天清晨,她都会从这里走过,手里端着热奶茶,去给他送早膳。那时她以为,这条路会走一辈子。
如今她才明白,这条路,终有一天会通向他的坟墓。
王宫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十几个守兵,裹着羊皮袄,抱着长矛,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聊天。她抬起手,身后十张弓同时张开,弓弦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放。”
十支箭齐发。箭矢破空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七八个守兵无声无息地倒下。剩下的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冲上去的族人砍翻在地。嵬名慧月一脚踹开宫门,大步走了进去,靴子踏在冻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宫里的守军这才慌了。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光着膀子从营房里冲出来,在北疆的寒夜里冻得直哆嗦,连刀都没来得及拿。嵬名慧月的人像切瓜砍菜一样,一路砍过去,血溅在夯土墙上,很快就被北风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有人认出了她,吓得转身就跑。“王妃——王妃回来了——王妃回来了!”
嵬名慧月嘴角弯了弯。王妃。她曾经是这座王庭的女主人,是卫慕烈的妻子,是奚国的王妃。如今,她是来讨债的。
她没有理会那些逃兵。她径直走向王帐——卫慕烈的王帐。帐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亲卫,面无血色,腿都在抖。北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让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白气。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忽然扔下刀,跪了下去:“王妃,王上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嵬名慧月低头看着他,目光像这北疆的夜一样冷,“我要的就是他不在。”
两个亲卫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推开帐门,走了进去。帐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羊脂蜡烛的烟气、皮革的腥膻、还有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属于草原的气息。这股气息曾经让她安心,让她在黑夜里觉得有依靠。如今闻着,只觉得恶心。
卫慕烈的王座还在,虎皮铺着,金漆描着。他的刀还挂在柱子上,舆图还铺在案上,羊脂蜡烛还燃着,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茶盏里还有半盏残茶,早已凉透了。
一切如常,像是他随时会推门进来。可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那是他们婚后他第一次出征。她在王庭里等了他整整两个月,每一天都站在城墙上望,望到天黑,望到天亮。他回来时,浑身上下都是伤,可第一个抱的人是她。她趴在他怀里哭,他笑着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那年她以为,这就是爱。如今她才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疲惫的男人,对一件顺心的摆设,生出的片刻温存。
“烧。”她说。
身后的族人愣了一下。“王妃,这……”
“烧了。”她转过身,走出帐外,声音冷得像这北疆的风,“我不是你们的王妃了。从今天起,叫我公主。”
王帐燃起来了。火光在寒风中跳跃,照亮了半边天。干冷的空气被火焰烤得滚烫,热浪和北风撞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声响。
与此同时,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城门被打开了。嵬名慧月的人点燃了烽火,火焰冲天而起,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远处,北山方向传来隐隐的喊杀声。呼延豹终于发现中了计,正带着五千人急急忙忙往回赶。可来不及了。城门已开,王庭已破,他就算飞回来,也晚了。
嵬名慧月站在王宫最高的屋顶上,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望着四散奔逃的守军,望着这座她住了三年的城。北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头发被吹散了,散在肩上,在火光中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刀柄勒出的红痕,有冻疮留下的疤,有这些年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留下的粗糙和老茧。
这双手,曾经给卫慕烈端过奶茶,缝过衣裳,系过护身符。如今,这双手点了他的王帐,烧了他的王庭。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没有哭。眼泪在北疆的寒风中会结冰,会冻住睫毛,会让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她现在不能哭。
“公主。”一个族人爬上屋顶,跪在她面前,喘着粗气,“呼延豹的人已经到了城外,正在攻城。咱们只有三百人,守不住多久。”
嵬名慧月没有回头。“不需要守多久。”
“那公主的意思是……”
“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把粮仓烧了。把武器库烧了。把这座城里所有卫慕烈的东西,全烧了。他打永宁关,靠的就是后方的粮草和兵器。粮草没了,兵器没了,他拿什么打?”
族人咬着牙,重重叩首,转身跑下屋顶。
火越烧越大。粮仓着了,干燥的粮食像油一样助长了火势,火焰蹿得比城墙还高。武器库着了,箭头在高温下爆开,噼里啪啦像过年的爆竹。整座王庭,像一支巨大的火把,在北疆的寒风中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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